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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煙的湖

康麗

<p class="ql-block">作者:康麗</p><p class="ql-block">插圖來自本人Aⅰ繪畫</p><p class="ql-block"> 每次開車回家,總要路過三岔口旁那片小湖,從車上向下看,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么大。夏天被綠草包圍著;冬天則被白雪復(fù)蓋。奇怪的是,周圍的地都凍得硬邦邦的,草梗子一碰就斷,可那片湖水,偏偏中間那一塊,總是霧蒙蒙地冒著熱氣。遠遠看過去,像是大地在輕輕地喘氣。</p><p class="ql-block"> 這是在加拿大卡爾加里市的某個社區(qū),野鴨們,鳥們等飛禽走獸,全聚在那兒,灰撲撲的一群,還有幾只脖子發(fā)藍的,大概是藍脖鴨,夾雜著幾只灰頭雁,甚至還有天鵝,白的,灰的,大大小小竟有幾十只。</p> <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兒子要去加油站給車加油,趁他加油,我下車到湖邊去。走近了才看清,湖水不是死的,它在動,很慢,很輕??堪兜牡胤浇Y(jié)了一層薄冰,透明得像玻璃紙,可越往中間去,水就越活泛,有一股暗暗的勁兒從底下往上涌,把熱氣一點點地帶上來。我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明白了——這湖底下大概連著地下水,是活水。地下水冬暖夏涼,涌上來,湖就凍不住了。</p> <p class="ql-block">  怪不得那些鳥都往這兒跑。大地蒼茫一片,只有這兒有水喝。在北美地區(qū)零下20度的環(huán)境,對于鳥類來說,水比食物要重要的多。鳥在寒冷的嚴(yán)冬可以吃樹上的漿果。但是沒有水是活不下去的。</p> <p class="ql-block">  到了晚上給孩子們講故事的時間,我想起了那個冒煙的湖。</p><p class="ql-block"> “什么是冒煙的湖?”兩個孫女好奇的問。</p><p class="ql-block"> “就是咱們今天回家在加油站旁邊的那片湖呀,冬天不結(jié)冰,還冒熱氣,你們看見沒有?”我告訴她們要學(xué)會觀察,細心觀察任何情況,寫作文的時候仔細描寫,就成了好作文。</p><p class="ql-block"> 大的說看見了,小的說沒看見。我說,那湖里有很多野鴨、大雁,還有天鵝,它們在干什么呢?在喝水。冬天到處都結(jié)冰了,鳥兒找不到水喝,可那片湖不結(jié)冰,它們就都飛來了。</p><p class="ql-block"> “為什么它不結(jié)冰呢?”</p><p class="ql-block"> “因為呀,”我把聲音放慢了一點,“那片湖底下有地下水,是活的,一直在流。地下水從地底下出來,比冬天的空氣暖和,所以湖中間那塊就凍不住,還冒熱氣呢。鳥兒們渴了,就來這兒喝水。它們喝水可有意思了——野鴨是把嘴扎進水里,一仰脖子,咕咚就咽下去了;天鵝喝水斯文一些,慢慢低下頭,像喝湯似的;那些小雀兒呢,不敢下水,就站在岸邊。</p> <p class="ql-block">  我接著說:“你們知道嗎,冬天鳥兒找水喝可不容易呢。有時候冰太厚,它們就用嘴啄,啄很久才能啄出一個小洞來。所以那片不結(jié)冰的湖,簡直就是鳥兒們的救命湖。”</p> <p class="ql-block">  “那它們晚上住在哪兒呢?”</p><p class="ql-block"> “就住在湖邊的蘆葦叢里,擠在一起暖和。明天早上咱們再路過的時候,你們仔細看看,那些野鴨是不是把頭插在翅膀里睡覺。”</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想起那片湖,在月光下,大概還是那樣,靜靜地冒著熱氣,野鴨們擠成一團,偶爾有一只動了動,又沉沉睡去。</p> <p class="ql-block">  兩個孩子已經(jīng)睡著了。想到那個冒煙的湖,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大自然從來沒打算讓這些鳥凍死。它在地下埋了暖流,在超市旁邊挖了出口,讓冰點以下的溫度在這兒漏了氣,撕開一個永遠不結(jié)冰的口子。野鴨找到了,加拿大鵝找到了,天鵝也找到了——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也許是某只迷路的候鳥,誤打誤撞落在這片水上,驚喜地發(fā)現(xiàn)腳蹼下面是流動的溫暖。然后它叫來同伴,同伴叫來同伴,一代一代傳下去,這片湖就成了它們寫在基因里的越冬地圖。</p> <p class="ql-block">  這不就是鳥兒們天堂嗎?不需要金碧輝煌,不需要四季如春,只需要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有一小塊流動的水,有吃的,有不結(jié)冰的落腳處,就夠了。</p><p class="ql-block"> 一只野鴨從水里爬上岸,站在冰沿上,抖了抖身子,把腳蹼縮進肚子底下,瞇上眼睛。它身后,流動的湖水還在流淌,不知疲倦地,把地下的暖氣一口一口吐出來,送給那些不肯南飛的生命。零下二十度,世界照常運轉(zhuǎn)。而這片冒煙的湖,替春天活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