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雙湖尋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文/張桂成（江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元宵節(jié)的午后，陽光燦爛，藍天白云，風里已經(jīng)褪去了深冬刺骨的寒意，只余下幾分清淺的溫柔。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古怪的執(zhí)拗，非要到城外去，尋一尋春的消息。這念頭來得突兀，卻異常堅定，仿佛有一縷無形的絲線，在遠處輕輕地牽系著我，又似大地深處有細微的呼喚，穿過街巷，越過田疇，直直撞進心底，讓我片刻也不愿耽擱，只想奔赴郊外，去叩問春天的蹤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出了城，眼前的景象便與城內(nèi)的熱鬧煙火截然不同。田野是空闊的，坦蕩蕩地一直鋪到天邊，沒有樓宇的遮擋，沒有人群的喧囂，只剩天地相接的遼遠與沉靜。冬的痕跡還頑強地賴著不走，雙湖湖濱上的枯草，一叢叢，一簇簇，灰白著，倒伏著，像是一群疲憊的、無人理會的老人，蜷縮在寒風里，守著最后一絲蕭瑟。幾株楊樹，幾株梧桐，光禿禿的枝椏直愣愣地戳著天，全無半點兒生意，枝梢上沒有新芽，沒有綠意，只剩干枯的線條，在藍天之下勾勒出冬日的寂寥。一陣風過，那枯草便窸窸窣窣地響，聲音干澀而寂寥，仿佛是整個冬天留下的一聲悠長的嘆息，在空曠的湖濱久久回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沿著湖堤慢慢地走，看著那湖光波影輕輕蕩漾，曲橋迴廊靜靜佇立，幾只野鴨在不遠處的水面撲騰嬉戲，偶爾扎進水中，又倏忽冒出，給沉寂的湖面添了幾分生機。岸邊游人也不多，三三兩兩散著，少了春日里的熙攘，心里不免有些悵然。這哪里有一絲春的影子呢？草木未青，繁花未開，暖風未至，所謂“尋春”，怕也只是我一廂情愿的執(zhí)念罷了。這樣想著，腳步便慢了下來，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周遭，滿心都是尋而不得的失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偶然一低頭，卻瞥見竹林的邊上一個極不顯眼的所在，泥土是潮潤的，帶著雨后的清新，有些微微的起伏，像是大地悄悄蘇醒的呼吸。我蹲下身子，湊近了細細打量，這才看真切了——是一小片草芽。它們實在算不得什么景致，細小、纖弱，只貼著地皮，怯生生地探出頭，嫩黃中帶著一絲淺綠，像我初學畫的小孫子，用蘸了淡淡青綠顏料的手指，在灰黃的大地上，這兒一下，那兒一下，毫無章法地點著。沒有艷麗的色彩，沒有張揚的姿態(tài)，可就是這幾下不經(jīng)意的點染，卻讓這片沉寂了一冬的土地，忽然有了心跳，有了生生不息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心里仿佛有什么東西被這抹細碎的綠輕輕地觸動了，柔軟而溫暖，那一點尋而不得的悵然，竟不知不覺地散去了。我站起身，再看這田野，那枯草的嘆息，那枝椏的呆愣，似乎都有了別的意味。它們不再是冬日的終結(jié)，倒像是一種默默的鋪墊，一種對新生的默許，在沉寂之下，藏著破土而出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正出著神，那散漫的風里，忽然有了別樣的光。太陽不知什么時候撥開了輕薄的云絮，斜斜地照下來，灑在湖面，落在堤岸，暖得恰到好處。這光不再是冬日的蒼白冷冽，它有了重量，溫暾暾地，像母親溫柔的手，輕輕撫在臉上，是實實在在、沁入肌膚的暖意。那暖意從臉頰，一直浸潤到心里，讓人覺得渾身都松泛了些，連筋骨都舒展開來。天也高了，藍得清澈透亮，像一塊上好的青玉，被水細細地洗過，溫潤而有光澤，不染一絲塵埃。遠處的羽山，先前是灰蒙蒙的一團，朦朧不清，此刻卻現(xiàn)出了清晰的輪廓，山巒起伏，線條柔和，山坳背陰處，還窩著一點殘雪，白得耀眼，像是冬天最后一只依依不舍的眼睛，靜靜望著即將到來的春光。這光，這天，這山，這湖，還有那看花島上悄然綻開的紅梅，點點嫣紅綴在枝頭，都靜默著，卻又仿佛在殷殷地告訴我些什么。噢，驚蟄將近，萬物都在盼著一場春雨，盼著那攜著生機的南來暖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更遠處的田埂上，有幾個孩子跑著跳著，手里牽著細細的線，手臂一抖一抖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走近了才看清，是風箏。那風箏拖著兩條長長的尾巴，在風中起起落落，可在孩子的手里，它卻活得那樣自在，那樣鮮活。一個小些的孩子，總也放不起來，跑幾步，那風箏便一個倒栽蔥扎下來，落在枯黃的草地上。他也不惱，拍拍手上的泥土，拾起來，攥緊線軸，又邁開小短腿奮力奔跑。那奔跑的、執(zhí)拗的、小小的身影，比那高飛的風箏，更像是春天里最動人的模樣，藏著最純粹的熱愛與希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覺得，這春，原來是尋不來的。我先前那樣執(zhí)著地要尋它一個確鑿的證據(jù)，一個完整的形貌，尋那姹紫嫣紅、草長鶯飛的盛景，真是愚得很。它并不在某一片草芽里，也不在某一陣暖風里，更不在某一朵繁花里。它就藏在這些零零碎碎的、不起眼的細節(jié)里。它在枯草下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綠意里，在陽光里那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暖里，在湖水微波蕩漾的溫柔里，在孩子們奔跑的、永不疲倦的腳步里。它像一位極害羞的客人，并不大張旗鼓地來，只是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叩響每扇緊閉的門，喚醒每一顆沉睡的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樣想著，天色已漸漸地晚了。那暖洋洋的日光，收回了它耀眼的金色，變得柔和而暗淡，給雙湖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風里又添了些微涼的氣息，輕輕催著人該回家了。我循著來路往回走，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心底滿是豁然開朗的歡喜。遠遠地，又能望見城里那些參差的樓房，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黃黃的，溫溫的，匯成一片模糊而又親切的光暈，那是家的方向，是人間的溫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走進那暖暖的光暈里，帶回了城外田野里，那一片怯生生卻又無比堅韌的綠意。我不由想起宋朝的一首古詩：“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隴頭云。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痹瓉泶禾鞆牟恍枰桃庾穼ぃ缫巡卦跉q月的縫隙里，藏在萬物的生機里，藏在我們心底，悄悄生長，靜靜綻放。</p><p class="ql-block"> 二六年三月四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