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正月十三的燈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王濟光</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我是北方人。三十年前身在京城，卻內(nèi)心仰慕著長江的澎湃和巴山的雄奇。于是，便一路向西，來到這座叫作重慶的山城。那時年輕，只覺得是命運的一次尋常轉(zhuǎn)彎，未曾想到，這一轉(zhuǎn)，便把后半生都交給了這里的山、這里的霧、這里的江水和永遠爬不完的臺階。
</p><p class="ql-block"> 北方的生活，在我的記憶里，是平原的開闊，是冬天的蕭索，是正月里家家戶戶掛起的大紅燈籠，在皚皚白雪映襯下，格外耀眼。而重慶的三十年，教會了我另一種活法——依山而居，傍水而生，在逼仄的巷道里見出生活的熱鬧，在終年不散的霧氣中，尋得燈火的可貴。
</p><p class="ql-block"> 今歲正月十三，照例是個陰天。重慶的冬日，多是這般模樣，可馬上就要驚蟄仲春了，依然如此。今天是周日，從大田灣到照母山要路經(jīng)嘉陵江，看著兩岸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不禁神游天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今夜，我初來乍到，一個人住在江北紅旗河溝附近租來的老房子里，舉目無親，聽不慣周遭的四川話，吃不慣滿街的紅油味。那一夜，也是正月十三，我看見房東老太在灶臺邊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嘴里念念有詞。我問她做什么，她用濃重的方言說：“上燈嘛，灶神要過生，元宵的燈，從今天就要試起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北方的正月十三。在老家，這一日也叫“上燈日”，只不過我們點的是院子里的大紅燈籠，吃的是餃子，而非湯圓。同樣是燈，北方的燈掛在高處，遠遠地招搖；南方的燈，卻常常放在灶頭、門口、江邊，更貼近日常的煙火。同樣是燈，北方的燈照亮的是平原的遼闊，南方的燈，照亮的是山城的曲折。
</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后，我終于明白，燈的意義，原不在于它是掛在北方還是南方，而在于它被人點亮的那一刻，所承載的那份心意。
</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三的名號，南北雖有不同，底子里卻都是中國人對生活的態(tài)度。燈頭生日也罷，上燈日也罷，說的是年節(jié)的余韻未盡，元宵的熱鬧還在前頭，今天只是個序曲。關(guān)帝飛升日，在北方有些地方也有過，但在重慶，關(guān)公的香火尤其旺，老碼頭邊、山城巷里，常能見到小小的關(guān)帝廟，香火繚繞。沿海的漁民祭海神，山城的人便祭江神、祭碼頭?；茨先顺远垢?，北方人做圣蟲，重慶人則在這幾日，開始準備元宵的湯圓餡料，黑芝麻的、花生的、洗沙的，家家戶戶各顯神通。至于那“楊公忌”的種種禁忌——忌嫁娶，忌動土，忌遠行——在重慶這個碼頭文化濃郁的地方，倒被演繹成另一種智慧：凡事圖個吉利，莫要莽撞，行船走水三分險，心中存一份敬畏，總是好的。
</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足以讓一個北方人，聽懂重慶的言子，習(xí)慣重慶的麻辣，愛上重慶的山水。也足以讓我在這些南北習(xí)俗的對照中，慢慢咂摸出一些人生的況味。
</p><p class="ql-block"> 北方的平原，教會我開闊與坦蕩；重慶的山城，教會我從容與堅韌。北方的年節(jié)，講究的是規(guī)整與隆重；重慶的年味，則多了一份市井的熱鬧和隨性。正月十三，在北方，是雪地里清冷的星光下，幾點紅燈；在重慶，卻是霧氣彌漫的江面上，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江心，隨波蕩漾，像天上的街市落入了人間。
</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再看這日子，已不再僅僅把它當(dāng)作一個民俗學(xué)的樣本。它是我三十年人生的一條線索，從北到南，從青年到中年，從異鄉(xiāng)客到半個重慶人。每年的正月十三，我都會點一盞燈。有時是灶頭的油燈，學(xué)著當(dāng)年那位房東老太的模樣；有時是陽臺的紅燈籠，帶著北方的記憶；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站在窗前，看小區(qū)里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在心里默默許下一個愿望。
</p><p class="ql-block"> 那愿望，關(guān)乎團圓，關(guān)乎平安，關(guān)乎光明。三十年里，我在這座城市里生子，迎來送往，結(jié)識朋友。重慶的霧，有時會讓我想念北方冬日的晴空；但重慶的燈火，卻讓我在每個深夜里，都能感受到人間的暖意。
</p><p class="ql-block"> 今年正月十三，我照例在灶臺上方的抽油煙機罩點了一盞小燈。妻子笑我，越來越像個重慶人了。我說，不是像，是本來就是。三十年前，我是一個北方人來到重慶；三十年后，我是一個在重慶生活了三十年的北方人。北方的根還在，重慶的枝葉卻已繁茂。兩地的燈火，在我心里交會成一條光的河流。
</p><p class="ql-block"> 上燈圓子落燈面。今晚，我們吃的是湯圓，黑芝麻餡的，重慶的做法，北方的念想。
</p><p class="ql-block"> 窗外，燈火璀璨。我則在燈火闌珊處，思緒萬千，站了許久。三十年前的自己，大概想不到，會在這樣一座山城，度過這樣的人生。而三十年后的自己，終于懂得：無論北方還是南方，只要心中有燈，哪里都是故鄉(xiā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