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馮詩元</p> <p class="ql-block">大動亂蔓延全國，一年年深入擴展，農(nóng)村也被攪得天昏地黑。</p><p class="ql-block">那些造反派，領(lǐng)了“圣旨”，形成了強大的勢力，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馬。他們竄到哪里，哪里就變成劫難，變成一片火海，一片廢墟，恰如洪水猛獸，比日本鬼子大掃蕩可怕多了。干部被奪權(quán)，法制被踐踏，正常的社會秩序被摧毀；文物古跡被破壞得瘡痍滿目，甚至蕩然無存。許多古墓被挖掘盜盡，古碑砸斷；許多古樹也被連根拔起；一座座古廟被人搗毀，變成一片瓦礫場。</p> <p class="ql-block">自從北京的造反派譚厚蘭等人嚴(yán)重毀壞了山東曲阜的孔府，孔廟和孔林，把大圣人孔子的墳?zāi)挂舶橇?。此舉受到了中央某些大人物的默許和贊揚后，這股扒墳平墓的歪風(fēng)漸漸刮到鄉(xiāng)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妥家莊周邊一帶地區(qū)難逃浩劫。造反派先后扒了大吳地區(qū)的關(guān)家大墓，南莊的韓家大墳。尸骨被拋撒在田野路邊，在雨水中浸泡，在烈日下暴曬，沒有人敢去收骨掩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吳天林及老貓猴子墓中的男女尸體，雖死去了幾百年，但仍然肉體鮮活，沒有一點兒腐爛。那些赤身裸體的尸骨被造反者抬到路上供人觀看，不許墓主收尸。人人痛罵不止，悲慘流淚，不忍觀看。便用草苔子覆蓋在尸骨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致若干年后，這伙造反派連無主墳也不放過，把棺木扒出來；甚至連尋常人家的墳?zāi)挂舶橇绥P平，說是它們與活人爭地。妥家莊的二麻子一伙造反派也趁機忘不了出出風(fēng)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天，二麻子一伙人竄到東湖妥家墓地，要扒妥良二太爺?shù)膲災(zāi)梗麄儼淹琢紶敔敿皫讉€老地主逼到墓地并要求妥良等人也去扒墓。但妥良與王尚，尤二妮、尤三妮等許多人紋風(fēng)不動。他們說：“我們不是造反派。我們絕不去干這缺德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妥良爺爺和幾個老地主跪在墳?zāi)骨?。二麻子指揮造反派把墓碑砸扒倒砸爛，然后揮舞鐵鍬，砸開墓石，扒開墓土，便露出了黑漆的兩具棺木。棺木一點兒也沒腐爛，完好無損。二麻子用镢頭用力砸了幾個，棺木發(fā)出嗡嗡的聲音，他說：“這是六六天頭棺，清一色的柏木，還真結(jié)實呢！可你再結(jié)實也沒用，我今天就要給你砸開，實在砸不開，我就安雷管炸藥炸開，你在老窩里蹲不住了！”二麻子望著棺木，奸笑著，罵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老太爺夫婦倆去世于淮海戰(zhàn)役爆發(fā)前夕。戰(zhàn)后兩年妥家莊才實行土地改革。死去的老人并沒有定成分，并沒有稱他們?yōu)榈刂?。他們有三個兒子，大老爺和三老爺被劃為地主，二老爺被劃為中農(nóng)。老人離世入土二十多年后遭扒墓拋尸，二麻子有什么理由這樣做呢？即使這是運動的使然，即使他有兩個兒子受管制，也不能扒死去老人的墳?zāi)拱?！難道兒子有罪還要牽連其父母嗎？真是荒唐殘忍極了。扒墳掘墓不但是對活著人的極大欺凌和侮辱，更是對死去老人的欺凌和侮辱，這種行為在過去是應(yīng)受到重罪懲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二老爺是中農(nóng)成分，他也不該受到這種侮辱；他有三個兒子，有當(dāng)工人的，有干教師的，有當(dāng)生產(chǎn)隊副隊長的，全家?guī)资谧訉O，竟然在這場浩劫中被嚇破了膽，連被扒老子的墳?zāi)苟疾桓姨岢龇磳偷种?，真是令人痛心疾首！可見?dāng)時二麻子的權(quán)威多么大?。⊥准仪霸旱膯“褪鍛嵟嘏苌锨皝?，揚起糞箕子朝挖墓人身上打去，哇哇大叫！他雖然不會說，不能道，但他有維護尊嚴(yán)的權(quán)利，他知道自己的前輩蒙受了恥辱，他看清了那伙扒墓賊的罪惡嘴臉，所以勇敢地沖上去，發(fā)泄胸中的怒火！但他一個殘疾人哪里擔(dān)當(dāng)?shù)昧四兀?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麻子狠聲罵道：“把這個啞種趕走?！庇腥税褑“褪逵昧ν频?，架到一邊去，攔住他，不讓靠近。啞巴叔氣得臉色蒼白，咿哩呱啦吵個不停，罵聲不止，滿嘴吐著白沫。他撿起石塊，拼命朝那伙扒墓賊砸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兩口棺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昂著頭虎視著這群賊，顯示著不甘屈服的神態(tài)。二麻子看著，憋到喘不過氣來，胸口發(fā)痛，如萬箭穿心一般。他大喝一聲：“撬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茍斌、王德等狗腿子一擁而前，用鋼撬費了很大力氣，才把棺材重重的帽蓋撬起。就在棺帽被撬開的一瞬間，人們看見躺在棺材中的墓主人全身無損，衣冠整齊鮮亮，面如生人。在場的老年人認得活著時候的墓主人。大驚道：“人已死去幾十年了，怎么還是活生生的，就像當(dāng)時剛?cè)牍椎哪樱樏?、眼睛和嘴巴一點也沒有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話還沒說完，那活著的人影頃刻不見了，棺材中卻是一堆白骨。人們都驚駭起來，不知是怎么一回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說：“這是墓主人的回光返照?！?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麻子嚇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朝后倒退了幾步，心口感到更痛了。茍斌、王德拿起锨要把尸骨鏟出去。二麻子說：“慢著，先把棺內(nèi)上下左右四下細細搜查搜查，看看有什么寶物！”幾個造反派急忙把手伸進棺材內(nèi)，搜查了幾遍，除了十幾枚銅錢，什么值錢的東西都沒有找到。這時二麻子走到尸骨頭部，蹲下身去，一只手伸進墓主人的嘴里，并沒有找到陪葬的夜明珠之類寶物；他又朝頭顱下及腳底下細細摸了幾把，也僅僅摸出幾塊小銀錠子。頓時掃了興，狠狠地罵道：“原以為是有錢的大戶，田地那么多，想不到生前也這么摳門，連些值錢的隨葬也沒有！“他說著這話，由于胸口憋得慌，嘴大張著，忽覺一股濁氣進入嘴里，直往下鉆，鉆入肺腑，頓感肺氣腫如重了，憔得半天喘不過氣來，仿佛死亡就在他眼前。他急忙離開棺材，不停地直咳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麻子憋了半天，稍稍平息，便一揮手。王德和茍斌，一個站在棺前，一個站在棺后，抄著鐵锨，起棺中的尸骨，全拋撒到四周田野里去了。那拋出去的兩顆頭顱骨，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最終靜止下來，眼窟窿朝上，空洞垌地望著蒼天，欲哭無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茍斌和茍強趕上幾步，搶起鐵锨，朝著頭顱骨狠狠拍去。那頭顱骨好似睜著大眼，狠狠地直瞪著他倆。茍斌更用力地舉著鐵锨，罵道：“我讓你瞪我，我讓你瞪。死骨頭框子，你還有什么能耐，我砸碎你，看你還瞪我嗎？”說著，連砸?guī)紫?，那頭骨顱終被砸得粉碎。茍強也把另一個砸碎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在茍斌砸碎頭顱骨的一剎那，他忽然感到右臂劇烈作起痛來。也許那會兒，癌細胞已經(jīng)鉆入了他的右臂骨骼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時烏云上來了，到了一陣猛烈的大風(fēng)，暴雨傾盆而下。造反派呼喊一聲散去。幾個老地主，有的倒伏在地，有的跪地哀嚎著，爬了半天，也沒有爬起來！啞巴痛笑著，嘰里呱啦罵著，他把遍地的碎骨頭一一地拾起來，放在一起，用手扒著土，堆成一個小墳包。然后，他跪倒在地，朝小墳包磕了三個頭，挎起糞簍子，朝西邊大老太爺?shù)膲災(zāi)棺呷ァ?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陣爆雨過后，二麻子又帶領(lǐng)這伙人朝西來，約有二百米處，便有一座大大的墳?zāi)孤柫⒅?，約有六米之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茍斌說：“二老爺，扒這個大老頭的墳?zāi)拱桑麅鹤佣逡彩堑刂??！?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麻子遠遠地看到，妥良太爺爺?shù)母叽髩災(zāi)骨?，站著一群人，都手?zhí)抓鉤子、榔頭，怒氣沖沖，就像是站立看著一群猛虎。最前排是家秀爺爺和家仙爺爺。后面一排是老太爺?shù)囊蝗簩O子，有相元叔，圣元叔、略元大伯和連元二叔；左右兩邊一字排開，有太爺爺?shù)闹貙O，妥良站在排首，約有十多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們都望著二麻子一伙造反派，怒火燃燒。王德說：“二叔，怎么辦？”二麻子搖搖頭，擺擺手。低聲說：“這大老頭的兩個兒子都不受管制，你扒他老墳，他們不找咱拼命嗎？你再看他的一群孫子、重孫都手握鐵器，那副狠勁，正守著墳?zāi)?，咱們不是往石頭上撞嗎？這個冤大頭咱別當(dāng)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麻子又看到相元叔站在墓前。心中不免產(chǎn)生幾分內(nèi)疚和惶惑。不久前他犯了氣管炎，咳嗽連天，憋得喘不過氣來。他便去徐州找相元叔看病。相元叔拿聽診器，放在他胸口上細聽，病情已是十分嚴(yán)重，氣管炎已轉(zhuǎn)化為肺氣腫，便對二麻子說：“二叔，你的病不輕啊！回家后，除了按時吃藥，調(diào)養(yǎng)，還要控制自己的性子情緒，切不可動怒生氣，也不要參加什么活動。好好保養(yǎng)身體，再多活幾年吧！”二麻子聽后，嚇得毛骨悚然。但無論如何，找相元看病，還是應(yīng)該感激人家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想到這里，他連忙揮揮手。說：“撤吧，這個墳?zāi)咕土粝掳?！?一伙人急忙離開了。第二天一早，尤二妮到了賈汪煤礦，把王德同二麻子一伙挖掘妥良二老太爺?shù)膲災(zāi)挂皇略颈镜叵蚋赣H王清述說了一遍。王清直氣得大罵：“這個孽障，簡直無法無天了?！奔奔蓖榷菀煌丶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把王德叫到跟前，狠狠踢他幾腳，王德跪了下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清：“你為什么挖妥良二太爺?shù)膲災(zāi)梗俊蓖醯聫娫~奪理：“達，達，各地都掀起扒墓風(fēng)潮，我這樣做是順應(yīng)社會潮流的革命壯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清氣極了，連扇了他幾個耳刮子：“一派胡言，我問你，妥良二太爺與村民有仇嗎？與咱王家有仇嗎？與你爹我有仇嗎？又與你王德有仇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德低聲說：“達，達，你不是說笑話嗎？二老太爺已死了幾十年，我才二十來歲，我哪里知道那些往事，我知道他長什么樣，他怎能與我有仇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既然這樣，你為什么跟著二麻子去扒墳？咱們和妥家自古沒有仇，沒有恨，有的只是恩情和友善。你不但扒了墳，撒了尸骨，而且把死了幾十年的老人頭顱骨砸爛了，這是造薛啊。你會像你二叔一樣受到報應(yīng)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德聽了，嚇得渾身哆嗦。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當(dāng)晚，尤二妮把他關(guān)在門外，任憑他敲門喊叫，大門仍然關(guān)得死死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