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終究還是把自己，遺落在時光的塵埃里了。</p> <p class="ql-block">或許是某段不肯褪色的往事，如青藤悄悄纏上腳踝，讓影子在執(zhí)念的泥沼里越陷越深。幾番掙扎間，最初的輪廓早已洇成一片模糊的暈，又或是被紅塵的車轍反復碾過——在人潮里步履匆匆，走著走著，便把本真的模樣，走成了連自己都認不出的剪影。那些散落在歲月長途中的碎片，有的沾著晨露的清冽，有的裹著暮色的沉郁，俯身撿拾才知，再也拼不回一個完整的我。</p> <p class="ql-block">風從歲月深處卷來，帶著沙礫的粗糲掠過眼角，便刻下細密的紋路。那紋路里曾盛過朝陽的熾烈，映過星月的溫柔，如今只剩夕陽的余暉在其間躑躅，像一捧將熄未熄的余燼，暖得微弱，涼得真切。</p> <p class="ql-block">看慣了塵世的喧囂與渾濁，便再懶得為誰駐足。目光掠過人間百態(tài)，恍如隔霧觀一場默劇，悲喜都成遠景，再也激不起心底半分漣漪。原以為是心漸漸變硬，后來才恍然，是把太多的自己分給了不值得的牽絆——如同向空罐注水，注得越滿，越看不清內(nèi)里的虛空。</p> <p class="ql-block">某夜幡然醒悟時，案上酒盞盛著月光，也盛著半生浮沉。舉杯，七分酒液敬過往：敬那些執(zhí)迷的、錯過的、疼痛的，讓它們隨酒入喉，化作喉頭一點溫熱，不必在午夜夢回時洶涌翻覆。余下三分，輕輕灑向身前長路，敬往后歲月，敬那個終于肯轉(zhuǎn)過身，與自己好好相對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醉意漫上來，反倒看清了鏡中模樣。沒有了年少的銳利鋒芒，卻多了幾分被時光打磨后的溫潤。原來丟失的自己，從不在過往塵埃里蒙塵，而在每一個與自己和解的瞬間里，悄然歸位。</p> <p class="ql-block">此刻風停月靜，我與影子對坐，在半盞殘酒的余溫里，慢慢欣賞這失而復得的人生，如欣賞一彎曾隱入云層、而今重新探出的月光。</p> <p class="ql-block">曾以為日子是被無形鞭影驅(qū)趕的長路，只能弓著脊背奔逐：追餐食里的豐足如追海市，追衣履上的光鮮似捕流螢，追他人眼角眉梢那點轉(zhuǎn)瞬即逝的認可，像捧起一捧易散的朝露。我們是被“生存”的繩韁抽轉(zhuǎn)的陀螺，重心永遠在前傾的弧度里，眼底只盛得下腳下磨出的亮痕，卻忘了頭頂那片澄澈的天——藍得能漫過所有沉默的呼吸，把心事輕輕浮在云端。</p> <p class="ql-block">肉身終要循著時序的紋路老去。皺紋會沿著眼角的溝壑漫延，像藤蔓攀爬上斑駁的墻，每一道都是時光吻過的印；力氣會從指尖悄然流走，握不住的何止是指間流沙，還有那些曾以為能攥緊一生的執(zhí)念?；ㄩ_則謝，葉綠則黃，這本是自然寫好的韻腳，原不必與光陰較勁?？晌覀兤c時光拔河，用一場接一場的忙碌為它鍍上虛光，用一程連一程的奔波為它綴上繁飾，反倒把藏在血肉深處的靈魂，晾成了書架角落蒙塵的舊書。紙頁在歲月里泛黃，字跡被塵埃洇得模糊，久到連自己都忘了，當初為何在某個清晨，輕輕翻開了那第一頁。</p> <p class="ql-block">直到某個尋常的黃昏，風穿過額前碎發(fā)，捎來草木的清寒，腳步忽然在路口頓住。對著鏡中眼底化不開的疲憊，像打量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才驚覺這些年追逐的、緊抓的，大多是風過水面的漣漪，轉(zhuǎn)瞬便歸于平靜，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原來人生從不是非此即彼的單選題，不是奔波到極致才算活過，也不是停滯成一潭死水才叫虛度。它該有留白的余地——留一點時辰給風，讓它拂過臉頰時，能數(shù)清毛孔里藏著的陽光碎屑，那些是被匆忙日子漏掉的暖；留一點間隙給樹，看葉片在風中翻卷，像無數(shù)淺綠色的小手輕揚，搖出細碎的聲響，那是時光在耳畔說的悄悄話；留一整夜給星空，讓月光漫過眉骨，把那些說不出的心事，輕輕安放在銀河的褶皺里，不必與世俗的雞毛蒜皮糾纏，自有星辰為它蓋上薄被。</p> <p class="ql-block">不再為不屬于自己的風景駐留。那些攥得越緊越易流失的沙，就讓它們順著指縫回到光陰的河床；那些握得再實也會滑落的時光，便任它們隨晨露滴落，浸潤腳下的土地。靈魂原是需要溫柔喂養(yǎng)的，不必借金銀的光澤裝點，只消晨露墜在草葉上的清冽，暮雪落在屋檐下的寂靜；只消守著一朵花從含苞到綻放的耐心，看它把積攢的力氣都釀成芬芳；候著一碗粥從溫熱到微涼的安穩(wěn)，讓米香漫過鼻尖時，觸到日子本來的溫度。</p> <p class="ql-block">當終于學會向自己的靈魂俯首，才發(fā)現(xiàn)生活早已在暗處鋪就了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踩著踏實的回響。不是沒有風雨襲來，只是風雨斜斜打來時，能聽見心底有個聲音穩(wěn)穩(wěn)回蕩：“不怕”——那是靈魂與肉身站成了一排；不是沒有得失起落，只是得失在眼前晃過時，能看清哪些是刻在骨頭上的不舍，哪些是附在衣袂上的塵埃，抬手拂去時，指尖都帶著輕快。這時候的日子，恰如投進溫水的茶葉，慢慢舒展蜷縮的身軀，把經(jīng)年累月沉淀的清芬，一縷縷釋放出來，漫在空氣里，成了獨屬于自己的味道——那是與自己和解后，歲月釀成的蜜。</p> <p class="ql-block">原來所謂人生的新開始，從不是撕毀舊頁另起一行，而是終于肯轉(zhuǎn)過身，對著那個被忽略了太久的自己，輕聲道一句：“好久不見，我終于懂得擁抱你了。”</p> <p class="ql-block">話音落時，仿佛聽見心底有朵花，輕輕綻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