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荷姑娘</span></p><p class="ql-block">二十歲那年，喜蓮的親事定了。</p><p class="ql-block"> 男方是鄰村村長的兒子，家境殷實。在媒人表姑的撮合下，這門在旁人看來“高攀”的親事，竟成了。村里人都羨她命好，唯有她自己，對著鏡子里那雙眼睛，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池尚未開透的水。</p><p class="ql-block"> 她與他的緣分，始于表姑家院中的那兩口大瓷甕。</p><p class="ql-block"> 十八那年夏末，她去探病，一進院便被滿缸的荷攫住了目光。白的素凈，粉的嬌羞，開得轟轟烈烈。為哄表姑家的妹妹開心，她坐在廊下，就著荷風(fēng)，將那花葉的姿態(tài)一筆筆畫在紙上，又繡進鞋墊與枕套里。</p><p class="ql-block"> 她畫得專注，全然不知身后立了人。</p><p class="ql-block"> 那是她第一次見他，按輩分該喊一聲“哥”。他比她大兩歲，站在光影里，目光比午后的陽光更燙。后來表姑說，那天他回家后便央著，要嬸嬸無論如何，得把這個畫荷的姑娘“拐”做嫂子。</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荷花開時，他成了表姑家的?？?。借口借鋤頭，借口送瓜果，實則只為看她一眼。她被那目光看得心慌，低頭用鉛筆給他畫了張素描。他接過那張紙，像接過了整個人生，珍而重之地收進了貼身口袋。</p><p class="ql-block"> 情竇初開的荷，總是帶著露水的。</p><p class="ql-block"> 提親很順利。她應(yīng)了，卻堅持要緩一緩婚期。他握著她的手，在滿院荷香里許諾：“我懂你的心思，這輩子，我定不負(fù)你。”</p><p class="ql-block"> 可世間的諾言，有時竟不如一朵荷開得長久。</p><p class="ql-block"> 他終究是去了城里。繁華如潮水，漫過了故鄉(xiāng)的田埂，也漫過了他的心。那朵開在他記憶里的荷，漸漸被霓虹閃爍取代，淡了，遠了，最終沒了蹤影。</p><p class="ql-block"> 消息傳來時，喜蓮正在繡一幅《十里荷塘》。針尖刺破了手指，殷紅的血珠滲出來，她抬手拭去，竟沒有掉一滴淚。</p><p class="ql-block"> 那些曾有的不安與幽怨，在那一刻忽然消散。她的心，反倒像雨后的荷塘，豁然開朗，清寧自守。</p><p class="ql-block"> 她沒有沉溺于舊夢，而是把那院中的荷，種進了現(xiàn)實里。</p><p class="ql-block"> 三年時間，她領(lǐng)著村里十幾個姐妹，辦起了刺繡廠。她將家鄉(xiāng)的山水、夏日的清荷，盡數(shù)繡在綾羅綢緞上。這些帶著泥土與露水氣息的繡品，被一車車運往城里，掛在了最繁華的街巷。</p><p class="ql-block"> 昔日那個低頭畫荷的青澀姑娘，如今成了鄉(xiāng)親們口中的“荷花仙子”。她站在車間里，穿著素色的棉麻衣裳，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嬌羞，多了幾分風(fēng)雨洗禮后的從容與大氣。</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盛夏，表姑家的荷缸依舊開得熱鬧。</p><p class="ql-block"> 喜蓮偶爾路過，會駐足看上半晌。她想起十八歲那年的風(fēng)，二十歲那年的承諾，以及后來獨自走過的路。</p><p class="ql-block"> 原來，有些花，是開在枝頭供人欣賞的；有些花，是長在心里供自己修行的。</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荷開，那年的心動，經(jīng)過歲月的洗滌與沉淀，早已化作沉香，融進了她的骨血。</p><p class="ql-block"> 人生如蓮，花開有時，花落亦有時。重要的是，無論身處何地，無論愛與被愛，都要守住那份清白與堅韌。</p><p class="ql-block"> 如今，走在回鄉(xiāng)的路上，人們都說，喜蓮姑娘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道最美的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