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太行深處，山巖如削，當?shù)厝藛咀鞴砉绕咝蔷?。云遮霧繞的棋山半腰，相傳是鬼谷子與仙人對弈之處。我慕名而來，為的是一睹這天成的棋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繞過幾株虬曲的老松，眼前豁然開朗。一面青灰色的巖壁聳立面前，壁上天然形成縱橫紋路，竟如棋盤格子般規(guī)整。更奇者，巖面上嵌著幾團深色的石子，乍看恰似散落的棋子——或疏或密，或聚或離，仿佛一局未終的殘棋。那“棋盤”在崖上，紅黑雙方各七子，紋路隨巖勢起伏，有的深如斧鑿，有的淺似墨痕。而那些“棋子”呢？有的凸起如飽綻的肌肉，有的凹陷似深陷的眼窩。最妙的是東北角一處，幾粒石丸圍成攻勢，直逼中腹；西南方卻有幾塊圓石散漫地守著，似守似棄。這局棋，怕是從開天辟地起就擺在這里了。</p><p class="ql-block">我駐足崖前，不覺凝神。若我執(zhí)白，該當如何？先占要點，還是后發(fā)制人？指尖在虛空中比劃著，仿佛真捏著一枚云子。紅方先跳馬，是步步為營的穩(wěn)扎穩(wěn)打；紅方先出車，是奇正相生的捭闔之術?？擅糠N走法到了緊要處，都撞上對方銅墻鐵壁般的應手。額上滲出細汗，我換了七八種思路，竟無一能破此局。怪不得人說“謀定而后動”，這“謀”字里頭，藏著多少進退的學問。</p><p class="ql-block">不覺上前幾步，伸手撫上巖壁。觸手處，砭人肌骨，一股寒氣順著指尖直抵心口——那是億萬年山石的記憶，冰冷卻又灼人。指腹劃過棋路，仿佛劃過亙古的時光。那些凸起的石丸，在掌心下微微震顫，像是等誰落下最后一子。我閉上眼，聽見風聲穿過巖隙，嗚嗚咽咽，竟如落子之聲——啪，啪，啪，從遠古一聲聲傳到今天。</p><p class="ql-block">足下的山巖微微下陷，那是無數(shù)腳印磨出的痕跡?？晌覅s覺得，那不是游人的足跡，而是千年來無數(shù)觀棋者留下的、躍躍欲試的棋步。腳掌貼緊石面，地底傳來沉沉的共鳴，像有一局大棋正在腳下進行，每一聲落子都震動山河。</p><p class="ql-block">恍惚間，仿佛看見鬼谷子端坐崖頂，寬袍大袖，臨風不動。他的手懸在半空，指間虛拈，卻遲遲不落。那姿態(tài)里，有審時度勢的明徹，有洞察天機的從容。他望著這天然棋局，也望著山下的眾生——落子的人啊，你們可曾想過，有些棋，不落才是勝著？</p><p class="ql-block">山風拂面，我從推演中醒來。巖壁依舊沉默，那些石丸依舊散落。可我知道，這一局殘棋，早在我心里活了起來。它不是死局，它還在等——等一個懂得何時不落子的人。</p><p class="ql-block">千年文化，就藏在指間那徹骨的涼意里，藏在足下那沉沉的回響里。我轉身離去時，山間的云霧正好漫過棋局，將它輕輕掩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