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殘夢曹雪芹第六章：斷腸人別

云水禪心

前文鏈接:<a href="http://m.kamkm888.com/5kddm9ah"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西山殘夢曹雪芹第五章：黃葉著書（下）</a> 乾隆二十七年臘月二十六，小痘兒開始發(fā)燒。起初只是額頭微燙，曹霑以為是前日玩雪著了涼，讓芳卿熬了姜湯給他喝。夜里卻燒得更厲害了，孩子在炕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嘴里含糊地喊著“爹爹”“娘”。曹霑起身點燈，湊近一看，心猛地一沉——痘兒臉上，已經(jīng)冒出了幾顆猩紅的疹子。“出花了?！彼馈?lt;/p>天花。這兩個字像冰錐，扎進他的喉嚨。他太熟悉這病了：康熙五十一年，比他小兩歲的堂弟就這樣夭折的；雍正六年，來京投親的表妹也是這樣走的；乾隆三年，隔壁張家的雙生子，三天內(nèi)相繼高燒、出疹、抽搐，最后渾身潰爛而死。“不會的……不會的……”芳卿臉色慘白，伸手去摸孩子的額頭，燙得縮回手，“昨天還好好的……”曹霑強迫自己冷靜：“去打盆溫水，給他擦身子。我去請大夫?！?lt;/p>“這么晚了……”“顧不上了?！辈茈曌テ鹉羌泼抟\披上，沖進寒夜。西山冬夜的風格外狠，像無數(shù)細針扎在臉上。山路結(jié)了冰，曹霑連滾帶爬地往下跑，摔了三跤，手掌擦破了，血混著泥，他也顧不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村東頭的老郎中李大夫已經(jīng)睡下了。曹霑拼命拍門，拍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縫，李大夫的兒子探出頭，滿臉不耐煩：“誰?。堪胍谷?！”“李大夫！救命！我兒子出花了！”門開了。李大夫披著棉袍出來，提著燈籠照了照曹霑的臉，嘆了口氣：“曹先生，不是我不救。天花這病……您知道的，沒藥可醫(yī)，只能看天命。”“求您去看看，哪怕……哪怕開點退熱的藥也好?！?lt;/p>李大夫沉默片刻：“等著，我拿藥箱。一病榻痘兒的病情急轉(zhuǎn)直下。臘月二十七，疹子出齊了，密密麻麻布滿全身，連眼皮、耳后都沒放過。孩子癢得難受，小手要去抓，芳卿整夜握著他的手，不讓他動。痘兒哭，她也哭，母子倆的眼淚流在一起。臘月二十八，開始化膿。紅疹變成黃白色的膿皰，一碰就破，流出腥臭的膿液。屋里彌漫著難聞的氣味，混雜著草藥味、汗味、死亡逼近的味道。曹霑把所有的被褥都鋪在炕上，可痘兒還是喊冷。孩子蜷縮著，像只受傷的小獸，喉嚨里發(fā)出嘶啞的呻吟：“冷……爹爹……冷……”“爹在這兒，爹抱著你?！辈茈暶摿嗣抟\，只穿單衣，把孩子緊緊摟在懷里。痘兒的身體滾燙，燙得嚇人，可還是拼命往他懷里鉆，想要汲取一點溫暖。芳卿在熬藥。藥是李大夫開的：金銀花、連翹、薄荷、甘草，都是清熱解毒的常見藥，但對天花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她一邊熬，一邊流淚，眼淚掉進藥罐里，她也不管。臘月二十九，痘兒開始抽搐。第一次抽時，曹霑正在給他喂水。孩子突然眼睛上翻，四肢僵直，牙關(guān)緊咬，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怪聲。曹霑慌了，大喊：“芳卿！芳卿！”芳卿沖過來，用布巾卷了塞進孩子嘴里，防止他咬傷舌頭。又掐人中，又拍背，折騰了好一陣，抽搐才停。痘兒癱軟下來，呼吸微弱得像游絲。李大夫來看過，搖搖頭：“毒入心包了。準備后事吧?！?lt;/p>“不！”芳卿尖叫起來，“他還活著！他還喘氣呢！”李大夫嘆了口氣，留下幾粒安宮牛黃丸：“實在抽搐得厲害，就喂半粒。但……別抱太大希望?！?lt;/p>他走了。屋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痘兒粗重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像在數(shù)著最后的時光。曹霑坐在炕沿上，看著兒子被膿皰毀容的臉。這孩子長得像他：眉眼清秀，鼻子挺直，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涩F(xiàn)在，那張臉上全是膿皰和血痂，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他想起痘兒剛出生時的樣子：小小的，紅紅的，像只沒毛的小老鼠，哭聲卻洪亮。接生婆說：“這孩子中氣足，好養(yǎng)活?！?lt;/p>想起痘兒第一次喊“爹爹”，是在他三歲生日那天。他抱著孩子去看廟會，痘兒指著糖葫蘆喊：“爹爹，糖……”那聲音軟軟的，甜甜的，把他的心都喊化了。想起去年秋天，他教痘兒認字。在沙地上寫“天”“地”“人”，痘兒用小木棍歪歪扭扭地跟著描，描了半天，抬起頭笑：“爹爹，我會寫‘人’了！”可現(xiàn)在，這個會喊爹爹、會要糖、會寫“人”字的孩子，就要沒了。曹霑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孩子的手上。痘兒似乎感覺到了，艱難地睜開眼——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但眼神還是清的。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爹……別哭……”曹霑用力點頭，卻哭得更兇。二雙線臘月三十，除夕。黃葉村里響起零星的鞭炮聲，有錢人家開始祭祖守歲了。曹家茅屋卻一片死寂，只有藥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響著。痘兒時昏時醒。醒的時候，意識倒清楚些。下午，他忽然說：“爹……給我講故事……”“好，爹給你講故事?！辈茈暟押⒆颖г趹牙?，輕聲講起，“從前啊，有個地方叫大觀園……”他講大觀園里的姐妹如何結(jié)詩社，如何賞雪，如何斗草。講寶玉如何淘氣，黛玉如何愛哭，寶釵如何周到。講著講著，他忽然卡住了——他正在講的，是一個注定破碎的夢。大觀園終將荒蕪，姐妹們終將離散，黛玉會死，寶玉會出家。而此刻懷里的這個孩子，他甚至等不到聽完整場夢的結(jié)局。“后來呢？”痘兒問。“后來啊……”曹霑吻了吻孩子滾燙的額頭，“后來春天來了，園子里的花都開了。燕子回來了，在屋檐下筑新巢……”“爹，”痘兒忽然說，“我也會變成燕子么？”“什么？”“李奶奶說……人死了，會變成鳥，飛到天上去?！倍粌旱穆曇艉茌p，“我想變成燕子……每年春天都飛回來，看爹和娘……”曹霑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緊緊抱著孩子，抱得那么緊，仿佛這樣就能把生命留住。芳卿端著藥進來，眼睛腫得像桃子。她舀了一勺藥，吹涼了，喂到孩子嘴邊。痘兒勉強喝了一口，就嗆得咳嗽起來，藥汁混著膿血從嘴角流下來。“不喝了……娘，苦……”“乖，再喝一口，喝了就好了?！?lt;/p>痘兒搖頭，閉上眼睛。他太累了。夜里，曹霑讓芳卿去睡一會兒。他獨自守在炕邊，握著孩子的手。痘兒的手很小，很軟，但因為高燒，干熱得像塊炭。曹霑輕輕摩挲著那小小的手指，想起這孩子剛學會走路時，搖搖晃晃地撲進他懷里的情景。那時多好啊。雖然窮，雖然苦，但孩子在，希望就在。而現(xiàn)在……他抬頭看向炕桌。桌上攤著《石頭記》的手稿，正翻到第七十九回《薛文龍悔娶河東獅賈迎春誤嫁中山狼》。旁邊放著筆墨，他昨天還在修改迎春出嫁那段，寫她如何懦弱，如何認命，如何一步步走向悲劇。現(xiàn)在他覺得，自己就是迎春。不，比迎春還不如——迎春至少還有選擇的機會，而他，連選擇的資格都沒有。命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問他：要兒子，還是要書？他兩個都想要?？擅\說：你只能選一個。不，他一個都不想選。如果可能，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換孩子的命?？伤B這個資格都沒有——老天爺不要他的命，只要他眼睜睜看著最珍貴的東西被奪走。他拿起筆，在稿紙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書未成，兒將逝。余心如焚，淚已盡?！?lt;/p>寫到這里，筆尖頓住了。不是沒話寫，而是不敢寫下去。他怕一旦寫下那個“逝”字，就真的成讖了。窗外，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平安無事——平安無事——”平安？無事？曹霑苦笑。這世上有真正的平安么？就算今夜平安，明朝呢？明年呢？人生如寄，誰不是朝不保夕？他低頭看孩子。痘兒睡得很不安穩(wěn)，眉頭緊皺，像是在做噩夢。曹霑輕輕拍著他，哼起那首江南的童謠：“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糖一包，果一包，還有餅兒還有糕……”這是他小時候，祖母哄他睡覺時唱的。如今，他唱給自己的兒子聽。可他的兒子，怕是等不到吃糖吃果的那天了。唱著唱著，他的聲音哽咽了。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孩子臉上。痘兒似乎感覺到了，動了動，含糊地說了句夢話：“爹……糖……”曹霑的眼淚決堤了。三敦敏正月初一，敦敏來了。他是騎馬來的，馬背上馱著年貨：半扇豬肉，一袋白面，還有幾包點心?？匆姴茈暎麌樍艘惶骸把┣坌?，你這是……”曹霑這才想起，自己已經(jīng)三天沒梳洗了。頭發(fā)蓬亂，胡子拉碴，眼窩深陷，衣服上沾著藥漬和膿血。他勉強笑笑：“痘兒病了?！?lt;/p>“什么?。俊?lt;/p>“天花?！?lt;/p>敦敏的臉色變了。他放下年貨，快步走進里屋。看到炕上的孩子，他倒抽一口冷氣——痘兒已經(jīng)不成人形了，全身潰爛，氣息奄奄。“請大夫了么？”“請了，沒用?！辈茈暤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可怕，“李大夫說，看天命。”敦敏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他默默退出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北風呼嘯，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紅了。“需要什么？”他問。“什么都不需要了?！辈茈曊f，“你能來……就好?！?lt;/p>敦敏從懷里掏出一個錢袋，塞給曹霑：“這里有二十兩，你先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lt;/p>曹霑沒推辭。他知道，這時候推辭就是矯情。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雖然錢也救不了兒子的命，但至少能讓兒子走得舒服點。“敦敏，”他忽然說，“我的書……怕是寫不完了?！?lt;/p>“別說這種話！”“真的?！辈茈曂颐擅傻奶炜?，“以前我總想，就算我死了，書也要寫完?？涩F(xiàn)在……兒子要死了，我忽然覺得，書寫不寫完，都不重要了?！?lt;/p>“重要！”敦敏抓住他的肩膀，“雪芹兄，你看著我！書重要！你兒子重要，你的書也重要！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曹霑看著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朋友。敦敏的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不甘——他不甘心看曹霑就這樣垮掉。“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支持你寫書么？”敦敏的聲音有些發(fā)抖，“不是因為可憐你，是因為……因為你的書里有真東西。有血，有肉，有淚，有活生生的人。這世道，假的東西太多了，需要你這樣的真?！?lt;/p>他頓了頓：“你兒子要是……要是真有個萬一，你就更該把書寫完。因為書里有他，有你，有所有活過、愛過、痛過的人。書成了，他們就永遠活著。你明白么？”曹霑明白了。就像《牡丹亭》里的杜麗娘，死了還能還魂；就像《長生殿》里的楊貴妃，死了還能成仙。藝術(shù)能讓死去的人復活，能讓消逝的時光重現(xiàn)。可他此刻，只想要懷里的這個孩子活過來。哪怕用他所有的書，所有的才華去換，他也愿意。“我……盡量?！彼f。敦敏走了，說去城里請更好的大夫。曹霑知道他白跑——天花無藥可醫(yī)，這是常識。但他沒攔，讓人有個念想也好。他回到屋里，繼續(xù)守著小痘兒。孩子偶爾醒來，就睜著那雙腫脹的眼睛看他，眼神里滿是依賴和困惑——他不明白，爹爹為什么不救他？為什么看著他這么痛苦，卻無能為力？曹霑也不明白。如果這世上有神明，他想問：為什么要讓一個無辜的孩子受這樣的罪？如果是因為他曹霑有罪，那就罰他好了，為什么罰孩子？但神明不說話。只有窗外的風在嗚咽，像在哭。 四抉擇正月初三，痘兒最后一次清醒。那時天剛蒙蒙亮，曹霑趴在炕邊打了個盹，忽然感覺有只手在輕輕摸他的臉。他驚醒，看見痘兒正看著他，眼神異常清明。“爹……”“爹在。”“我夢見奶奶了?！倍粌旱穆曇艉茌p，但很清晰，“奶奶在橋那邊，叫我過去。橋好長，好漂亮，兩邊開滿花……”曹霑的心往下沉。這是回光返照。“奶奶說……那邊不疼，不癢，也不冷?！倍粌豪^續(xù)說，“爹爹，我……我想過去了?！?lt;/p>“不！”曹霑緊緊抓住孩子的手，“痘兒，你再等等，再等等爹。爹去請最好的大夫，爹一定能治好你……”痘兒搖搖頭，笑了。他的臉腫得厲害，笑起來很吃力，但那個笑容，是曹霑見過的最干凈、最純粹的笑容。“爹，我不疼了?！彼f，“真的。就是……有點累。我想睡一會兒，睡醒了……再聽你講故事。”“好，好，你睡，爹在這兒陪著你?！?lt;/p>痘兒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這一次，他睡得很安穩(wěn)，眉頭舒展開來，呼吸也均勻了。曹霑以為病情好轉(zhuǎn)了，心頭一松，竟也迷迷糊糊睡著了。等他再醒來時，太陽已經(jīng)老高。他第一反應是摸孩子的額頭——涼了。不是退燒的那種涼，是徹底的、沒有生命的涼。“痘兒？痘兒？”他輕輕喚著。沒有回應。“痘兒，醒醒，天亮了?！?lt;/p>還是沒有回應。曹霑的手開始發(fā)抖。他俯下身，把耳朵貼到孩子胸口——沒有心跳。再湊到鼻子前——沒有呼吸。世界靜了下來。窗外的風聲，遠處的雞鳴，灶上藥罐的咕嘟聲，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一般的寂靜。“芳卿。”他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破鑼。芳卿在外間煎藥，聞聲進來：“怎么了？”“痘兒他……”曹霑說不下去。芳卿手里的藥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撲到炕邊，摸了摸孩子的臉，又摸了摸手，然后整個人僵住了。過了很久，很久，她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兒啊——！”那聲音不像人發(fā)出的，像受傷的母獸的哀嚎。曹霑從沒聽過這樣的聲音，以后也不會再聽到——那是心被活生生撕裂的聲音。 五葬正月初四，天陰沉得像要塌下來。曹家買不起棺材，曹霑把家里唯一一張還能用的桌子拆了，釘了一口薄棺。木板很薄，釘?shù)靡膊唤Y(jié)實，但至少能讓孩子有個安身之處。敦敏來了，帶著一口像樣些的棺材：“這是我托人連夜打的，松木的，好歹厚實些。”曹霑沒推辭，只是深深一揖。下葬的地點在西山腳下，曹家自留的半分山坡地。其實也算不上“自留”——是村里看他們可憐，勻出來給他們種菜用的。現(xiàn)在，要埋人了。挖坑的是鐵匠劉三和茶館的伙計。凍土很硬，一鎬下去只刨出個白點。他們輪流挖，挖了一個時辰，才挖出個淺坑。“曹先生，坑淺了些，但再深……土凍透了，實在挖不動。”劉三滿頭大汗，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夠了?！辈茈曊f，“孩子小，夠睡了?！?lt;/p>釘棺材時，芳卿撲上去，死死抱住棺木：“讓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曹霑和敦敏費了好大勁才把她拉開。芳卿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兒啊……你怎么舍得走……你怎么舍得丟下娘……”曹霑沒哭。他的眼淚在前三天已經(jīng)流干了，現(xiàn)在只剩下空蕩蕩的、麻木的痛。他最后看了一眼兒子——孩子已經(jīng)換上了干凈衣服，是芳卿連夜趕做的，用家里最后一塊沒舍得用的細布。臉上蓋了塊白布，遮住了那些可怖的膿皰。棺蓋合上，釘子敲進去，咚，咚，咚，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下葬了。一鍬土，又一鍬土，黃土漸漸覆蓋了棺木。最后，隆起一個小小的土包。沒有墓碑。曹霑找了塊平整的石頭，用炭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曹氏痘兒之墓”。字很快被風吹淡了，但他也不在乎——記得的人自然會記得，不記得的人，立再大的碑也沒用。葬禮簡單得近乎潦草。除了曹霑夫婦和敦敏，只有幾個鄰居來了。趙嬸哭得眼睛通紅，王嬸不停抹淚，劉三蹲在一邊，吧嗒吧嗒抽旱煙。“曹先生，節(jié)哀?！壁w嬸說，“孩子……是去享福了?！?lt;/p>曹霑點點頭，沒說話。他知道這是安慰，可這安慰太蒼白——如果死是享福，那活著的意義是什么？人都散了。敦敏要留下來陪他，他拒絕了：“你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lt;/p>敦敏拍拍他的肩，翻身上馬，走了。曹霑站在墳前，站了很久。風卷起紙錢的灰燼，在他腳邊打旋。他想起痘兒說要變成燕子的話，抬頭看天——天很陰，沒有燕子，連鳥都沒有。“痘兒，”他輕聲說，“你要是真變成了燕子，春天……記得飛回來看看爹和娘。”沒有回答。只有風在嗚咽。六余痛正月初五，曹霑開始整理痘兒的遺物。其實沒什么好整理的——孩子只有幾件舊衣服，一個破布縫的沙包，幾顆磨圓了的石子，還有曹霑用廢紙給他訂的識字本。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天、地、人、日、月、星”，最后一個“星”字只寫了半邊，就沒再寫了。曹霑翻著那個本子，一頁一頁地看。每一筆每一畫，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他仿佛看見孩子坐在門檻上，認真地描字，陽光照在他茸茸的頭發(fā)上，鍍上一層金色。可現(xiàn)在，陽光還在，孩子沒了。芳卿病倒了。是心病，也是身病——連日的勞累、焦慮、悲痛，徹底擊垮了她。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看著屋頂，眼淚無聲地流。曹霑熬了粥，喂到她嘴邊：“多少吃一點?！?lt;/p>芳卿搖搖頭：“我不餓?！?lt;/p>“不餓也得吃。你要是垮了，我怎么辦？”這話起了作用。芳卿勉強坐起來，喝了兩口粥，又吐了出來。她靠在曹霑懷里，喃喃道：“老爺，我想痘兒……想得心都碎了?！?lt;/p>“我知道?！辈茈暰o緊摟著她，“我也想。”“他那么小，那么乖，從來沒做過壞事……老天爺為什么這么狠心？”曹霑答不上來。如果這世上有公平，那為什么好人短命，禍害遺千年？如果這世上有報應，那為什么報應不到該報應的人身上，卻落到一個無辜的孩子頭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痛，沒有答案，只能硬扛。夜里，芳卿睡著了，睡夢中還在抽泣。曹霑輕輕起身，走到外間?？蛔郎?，《石頭記》的手稿還攤在那里，像在等他。他坐下來，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這是他十年的心血，是他活著的意義之一?？涩F(xiàn)在，他忽然覺得這些字很陌生，很遙遠——它們能換回兒子么？不能。那寫它們還有什么用？他提起筆，想在稿紙上寫點什么，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筆尖懸在半空，墨汁滴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團污跡。就像他的心，被痛苦浸透了，再也寫不出干凈的字。他放下筆，走到窗前。夜很黑，沒有月亮，只有幾顆寒星，冷冷地掛在天邊。遠處，西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得可怕。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西園暖閣里，顧先生對他說的話：“文章之道，在真性情?！?lt;/p>那時他不懂?，F(xiàn)在他懂了——真性情，就是把心剖開，把血淋淋的痛寫出來。就像他現(xiàn)在這樣，痛得想死，卻還要活著，把這份痛寫成字，讓后世的人知道，曾經(jīng)有一個人，這樣痛過。他重新坐下，鋪開一張新紙。這一次，他寫得很慢，很用力：“乾隆二十八年癸未正月初五夜。兒逝三日矣。余坐此室，猶聞兒喚‘爹爹’聲。推窗四望，惟見寒星數(shù)點，荒山一脈。天地之大，竟無我兒容身之處。痛哉！痛哉！”寫到這里，他的眼淚終于又流下來了。原來眼淚沒有流干，只是被凍住了，此刻被筆尖的熱度融化，重新涌出來。他繼續(xù)寫，寫兒子的笑，兒子的哭，兒子說要變成燕子的話。寫妻子如何崩潰，自己如何麻木。寫這間破屋如何一夜之間失去所有溫暖，變成冰窖。寫完了，他把這張紙折好，放進那只裝著手稿的木箱。然后，他翻開《石頭記》的最后一回——那是他早就寫好的結(jié)局，賈寶玉出家，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現(xiàn)在他覺得，這個結(jié)局太輕了。真正的干凈，不是出家，不是逃離，而是眼睜睜看著一切被奪走，然后還要活下去，還要把這一切記住，寫下來。他提起筆，在最后一頁的空白處，加了一行小字：“作者淚盡而逝前，猶握此稿。愿后世讀者，知此書字字皆血，非妄言也?！?lt;/p>寫完了，他放下筆，長長地吁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像是開啟了一件更大的事。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天要亮了。新的一天，還要繼續(xù)活下去。帶著痛，帶著空，帶著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但至少，他還有筆，還有紙，還有未寫完的書。這就夠了。（下文鏈接:<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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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殘夢 曹雪芹第六章：斷腸人別

云水禪心

西山殘夢曹雪芹第六章：斷腸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