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再教育(二)</p><p class="ql-block"> 陸主任從朝門口過，氣氛再次熱烈起來。這位鄉(xiāng)村“百家粽”的發(fā)起人、領導者，在知哥知妹中享譽甚高，渝水起身跑出去拉他上八位坐。碰了三杯酒，主任說他村上有事，起身告辭。望著離去的身影，大家探討起社員內(nèi)心對知哥知妹的真實態(tài)度。男生們普遍認為就兩個字:排斥。你身無所長兩手空空從城頭來，生產(chǎn)隊又不缺勞力，這不幾乎等于從人家碗里搶食？只是人怕齊心，虎怕成群，農(nóng)民的階級局限性決定了他們拿有政策撐腰團結(jié)加亡命的重慶崽兒莫得法。秀清認為，社員感情樸實，三教加洋教，善是同類項。重慶知青基本上享受了落難公子小姐的待遇，她可以用許多事例論證，社員對知青的命運同情是主調(diào)，同時又還有對文化對進步生活方式的艷羨。渝水有條件地支持秀清的觀點，說這其中劃條男女界線有質(zhì)的不同，他不倫不類地講起齊國鄒忌的典故，意思不外乎是說對公子是懼，對小姐是愛。而王紅則認為相對于互助組、合作社和一大二公，知青插隊在社員眼中畢竟是小事一樁，集體勞動方式和工分分配制度弱化了上山下鄉(xiāng)運動與他們自身利益的聯(lián)系。運動接運動，宣傳加教育，歷經(jīng)風雨，頭腦鈍化，主觀上還是響應毛主席號召的。</p><p class="ql-block"> 桌子上的東西越來越少，話題巧妙地轉(zhuǎn)向了邊吃邊談吃。原來，在座知哥知妹，沒得哪個沒在社員家吃過飯。過程大致相似，細節(jié)有所不同。社員家有婚嫁滿歲做酒，請知青一時成為時尚。請字下面注釋多多，同情憐憫的，隨波逐流的，喜歡結(jié)交的，找背膀有事相求的，幻想招女婿接媳婦甚至心懷打貓心腸的，千篇一律都要說“就恁個來，講啥子禮喲，請都請不到”這么句套話。而重慶知青天性耿直，管你真情還是假意，有請必到，不請自來，以不識禮數(shù)和破四舊立四新為由，蔑視繁文縟節(jié)，一向凈吃月白。</p><p class="ql-block"> 秀清對有些同學的張法頗不以為然，說還自詡大城市來的，臉皮厚得城墻倒拐。叉巴女娃子說:臉皮厚，吃得夠。渝水模仿三句半的滑稽腔調(diào)說重慶人各人的笑話:世間啥子最好吃，抺合；天下哪樣味道鮮，福喜！</p><p class="ql-block"> 秀清還跟學生時代一樣，獨執(zhí)新異，追求個性。她認為一方一俗，入鄉(xiāng)就要隨俗。像社員樣正式送禮才能消除距離，真正融入鄉(xiāng)村生活與社員打成一片，才會有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情致，賓至如歸的感受，受人尊重，不然的話，就有點像端起缽缽站在人家門口的叫花，輸打贏要的無賴，國民黨的敗兵土匪。生產(chǎn)隊長家的月桂出嫁，她的禮行是一對印花枕巾加兩元現(xiàn)金，算是厚禮了。隊長娘子非常感動，推辭再三，方才接過禮行，反復叮囑辦酒那天莫出遠門，早些上來坐，你跟月桂那么好，月桂說舍不得爹舍不得娘，還舍不得秀清姐。</p><p class="ql-block"> 同學聚會，有故事的人定當主角。這是王紅的論點，秀清則當了論據(jù)。吃隊長家的婚宴酒席，秀清講起來眉飛色舞:我們在飯桌子上講社員的笑話，別個社員還不是在飯桌子上擺我們的笑話。勞動人民捉弄手不能提肩不能抬的秀才，龍門陣不少，陶秀才李秀才羅秀才那樣的，心想民間文學咯嘛，繞包包醒瞌睡。通過親身實踐，增長了見識，方知那些故事絕非信口胡謅，任意糟蹋，而是來源于生活。由此看來，補闕鄉(xiāng)間口頭文學日漸枯竭的題材，這項并不艱巨而光榮的任務歷史性地落在了從城里來接受再教育的知識青年頭上。</p><p class="ql-block"> 鄉(xiāng)村宴席嘿門程式化。秀清感染上財妹的風格，刻意羅列事項，炫耀細節(jié)掌握:所謂八大碗，專指葷菜。葷菜伺酒，有肘子、燒白、扣肉、夾沙肉、酢肉、大酥、小酥、雞、鴨、鵝、魚，因此吃席桌又稱吃油大，質(zhì)量品種數(shù)量以廚師手藝和主人家氣度決定。酒后上素菜下飯，錦上添花，萵筍、蓮白、芹菜、茄子、黃瓜、豇豆、蘿卜、莩子瓜、血皮菜、豌豆莢、羊角菜等等，依節(jié)令產(chǎn)地擇三五樣，進鴻賓樓就稱作時令菜蔬。</p><p class="ql-block"> 秀清本想跟財妹坐一桌，但主人家說知青是貴客，硬拉她到首席上八位跟大隊領導坐。秀清介紹完座次，又逮住機會不厭其煩地講述細節(jié)，顯示出做學問的功底:頭道拼盤，一副鑲金黑漆木匣，周邊四個扇形格子，分裝豬心、舌、肝、肚，中間一個圓，四個鹽蛋對開，蛋殼泛青，蛋黃紅亮油浸翻砂，按席上人頭配置擺得齊齊整整。秀清并不知曉鄉(xiāng)村吃席的規(guī)矩，以為像在屋頭，想吃的就多吃，不想吃的就不吃，其他賓客還在客氣禮讓的時候，她先整了半邊鹽蛋，有人用筷子指著中間喊“請”時，她又拈了一份，肯定就有人輪空。陸主任吃酒豪爽，不啷個動筷子，哪個輪空顯而易見。少不了吃轉(zhuǎn)轉(zhuǎn)酒，一番老套說辭敬酒。酒過三巡，開始劃拳打靶，輸家吃酒包子罰酒，怪不得說這時候的酒是個虧，人人都巴不得別個吃各人梭脫；又說酒席上最講共產(chǎn)主義精神。秀清推脫不過喝了幾杯，以當觀眾為主。</p><p class="ql-block"> 小酥上來了。秀清即席請教，得知都是油炸芡粉包裹，凈肉為大酥，排骨為小酥。秀清這才曉得“拈”乃一門功夫。碗里的主要內(nèi)容，小酥及么指拇粗的紅苕粉滑溜溜無異于黃蟮泥鰍，她尖起筷子打撈，始終無功而返。鵝兒湯上來了，桌上并無調(diào)羹。眾酒客早已焦渴難耐，紛紛拿起桌上的鹽蛋殼搲湯喝，一陣“呼哧呼哧”聲。鹽蛋殼的多功用，秀清始料未及，低頭看，自己的早已踩在腳下，心想，我真正成了個無勺的?！暗摹弊譄o勺就是白，巴蜀方言中說某人 “白“，隱含貶義智力評價?！鞍鬃窒壬?、“白癡”就不談了，已是正規(guī)書面語，西蜀一帶形容癡呆木訥的人，有“白火石”之說。</p><p class="ql-block"> 或有人問，以重慶知妹的直爽，秀清何不張口要調(diào)羹？殊不知席桌之上，酒至闌珊，吃酒的人或設陷阱挽圈套，或抵擋躲閃自顧無暇，二麻二麻，不吃酒的自然會被忽視。秀清喊了拿調(diào)羹的，喊聲卻被淹沒在“四季財”、“五魁手”之中?；蛴腥苏f，以重慶知妹的豪放，傾盆而獲不亦順理成章？殊不知重慶妹仔看似不拘小節(jié)，語言辛辣，作風潑辣，讓人感覺燥辣，那只是一種群體風格，表面現(xiàn)象。群體風格脫離了群體，也就失去了風格，私下場合，個個講理得很。千萬莫以為豪放派都是男子，也不要以為寫生人杰死鬼雄的都是假小子，重慶妹仔與眾不同的溫柔細膩，別具一格的嬌嗔發(fā)嗲，那真資格的女性品味，當須面對春日里碧波粼粼的嘉陵江方能領會得到。再說了，湯缽之“?！保攵擞秩绾味说闷?！雖說手掌磨起過血泡繭疤，端那厚重滾燙油膩膩的大湯缽，危險系數(shù)實在是太高，為嘴傷身劃不著！細心的陸主任終于發(fā)現(xiàn)她沒得舀湯的家什，粗聲侉氣喊主人家拿湯瓢過來。秀清忙說不想喝湯！“不想”真的是清高孤傲，不管心頭咋想，只要說不想就平添幾分超凡脫俗，不想升官不想發(fā)財不想與人勾心斗角不想耍朋友結(jié)婚，秀清笑話各人:不想喝湯！</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