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常在街角那家舊書店里翻書，紙頁泛黃，油墨味混著木頭受潮的微酸。那天正讀到一段話，說強(qiáng)者與弱者的關(guān)系，像藤蔓纏著樹干——藤蔓不覺得是勒緊，只當(dāng)自己在攀援；樹干也不喊疼，久而久之，連年輪都長(zhǎng)成了彎的。</p>
<p class="ql-block">這話沒署名，抄在一張便簽紙上，夾在《野草》的中間。我盯著看了很久，窗外正有輛三輪車吱呀吱呀碾過坑洼，車斗里堆著舊家具，一個(gè)男人弓著背蹬車，汗珠砸在車把上，又滾進(jìn)袖口。他身后坐著個(gè)穿校服的小女孩，兩條腿懸在車沿晃蕩，手里攥著半根化了一半的冰棍，糖水順著手指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p>
<p class="ql-block">她沒抬頭，也沒說話，只是把冰棍舉高一點(diǎn)，讓融化的甜水滴進(jìn)自己嘴里。</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剝削”——它未必是抽鞭子、簽賣身契，有時(shí)只是默許一種節(jié)奏：你走得慢些，我便多載一程；你讓出位置，我就當(dāng)那是空著的；你低頭，我就忘了你本來是站著的。</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常想起那個(gè)下午。陽光斜斜切進(jìn)書店，浮塵在光里浮游，像無數(shù)微小的、沒名字的掙扎。而那張便簽還夾在書里，沒被誰拿走，也沒被誰讀完。它只是靜靜待著，像一句沒說完的提醒：</p>
<p class="ql-block">不是所有壓迫都帶著吼聲，</p>
<p class="ql-block">有些剝削，輕得像一聲嘆息，</p>
<p class="ql-block">卻壓彎了整季的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