奮輯者說——第一章——1

王君琪

第一章隴東黃土上的種子 1.一九六三年秋天，我生在靜寧縣的威戎鎮(zhèn)。 那地方在黃土塬上，塬是啥樣？就是一大塊平地，四周被溝豁開，站在塬邊往遠處看，天壓著山，山撐著天，中間是黃乎乎的一片。土是黃的，路是黃的，刮起風來，連天都是黃的。 我家的院子在鎮(zhèn)子東頭，三間土坯房，坐東朝西。院子沒有墻，用樹枝扎了一圈籬笆，籬笆上爬著牽?；?，夏天開得紫一道紅一道的。院當中有一棵老榆樹，樹皮裂得跟龜背似的，春天結(jié)榆錢，捋下來摻在面里，能多吃兩頓。 爺爺說，這樹是他栽的，栽的時候手指頭粗，如今一個人抱不過來。 我記事前的事，都是后來聽說的。母親說我生下來六斤多，奶奶把我放在炕頭上，用舊棉襖裹著。那年的年景不好，剛過完“三年困難時期”，地里打下的糧食不夠吃，苞谷面糊糊能照見人影，能撈著幾粒米的，就是好日子。 我的名字是我們本地的一位叫方錫齡的鄉(xiāng)賢起的，叫珺琪，村里人叫我琪娃。 爺爺念過兩年私塾，識得幾個字，說“珺”和“琪”是一種玉，值錢。我長大后才明白，他盼著我像玉一樣，能值錢，能過上好日子?？赡菚r候，我連玉是啥都不曉得，只曉得肚子整天餓得咕咕叫。 餓是啥滋味？是胃里空落落的，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著，攥得緊緊的。是看見啥都想啃兩口，榆樹皮、苞谷稈、甜草根，都往嘴里塞。是半夜里睡不著覺，聽著別人家的狗叫，想著那狗吃的都比自己好。 但餓慣了也就不覺得了，人這東西，啥都能慣。 2.我對日子最早的記憶，是三歲那年冬天。 那年的雪下得大，一夜之間，院子里的柴垛就被埋了半截。早晨醒來，窗戶紙白得發(fā)亮，我知道是下雪了，趴在炕上往外瞅。窗框上沒有玻璃，糊的是紙，紙被雪光一照，透亮透亮的，能看見外面樹枝的影子。 炕燒得熱，屁股底下燙得坐不住，得不停地挪地方。我是長孫，睡在離炕臺口最近的地方，那里最熱乎。奶奶說，這叫“炕頭”，是一家之主才能睡的位置。我這個“一家之主”才三歲，半夜里常被熱醒，滿頭大汗，蹬開被子涼快一會兒，又被奶奶裹回去。 半夜醒來，最常聽見的是父親劈柴的聲音。 嚓——嚓——，一下一下的，很有節(jié)奏。有時候劈柴的聲音停了，我就豎起耳朵等，等它再響起來。父親白天在生產(chǎn)隊干活，只有晚上才能抽空劈柴。劈好的柴碼在屋檐下，碼得整整齊齊，能燒一冬。 有時候也能聽見隔壁屋里爺爺咳嗽，咳嗽完了，往地上吐一口痰，然后翻個身，呼嚕聲又響起來。 還有一種聲音，比劈柴的聲音更早，是母親推磨的聲音。 天還沒亮，母親就起來了。磨坊在廂房的隔壁，推起來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飛。磨的是苞谷，苞谷粒倒進磨眼，碾碎了從磨縫里流出來，流到磨盤上，掃進簸箕里，再倒進去磨第二遍。磨三遍才能磨成面，磨出來的面粗，蒸出來的窩頭剌嗓子，得就著水往下咽。 那嗡嗡嗡的聲音，從暗夜里響起來，一直響到天蒙蒙亮。我聽著那聲音，就知道母親已經(jīng)在干活了，就知道天快要亮了。那聲音伴著我長大，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后來我離開家，到了很遠的地方，有時候半夜醒來，還能聽見那嗡嗡嗡的聲音。一激靈坐起來，四周靜悄悄的，才想起自己已經(jīng)不在老家了。 3.“琪娃，起來拾糞去?！?lt;/p> 天剛蒙蒙亮，父親就站在炕頭喊我。 我揉揉眼睛，不想起來。炕上熱，被窩里更熱，身子像被黏住了似的?？筛赣H喊第二聲的時候，我就得爬起來。不爬不行，父親不打人，但沉著臉不說話的樣子，比打還難受。 穿上棉襖，棉襖是舊的，面子是藍布，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補丁摞著補丁。棉褲也是舊的，膝蓋上兩大塊補丁，是奶奶用舊襪子改的，針腳密密的。再背上糞筐，糞筐是爺爺編的，柳條子，背上貼著后背，涼颼颼的。 爺爺已經(jīng)在院子里等著了，他披著一件老羊皮襖，頭上戴著氈帽，嘴里叼著旱煙袋。煙袋鍋子里的火早滅了，他還叼著，看見我出來，把煙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別在腰里。 “走?！?lt;/p> 爺孫倆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臘月的早晨，冷得邪乎。霜打在土路上，路面硬邦邦的，腳踩上去沙沙響。天還是黑的，東邊天邊有一點點亮，亮得很慢，像是被人用手捂著，一點點漏出來的。 我縮著脖子，跟在爺爺身后。他的背有些駝，走路不快，但步子很穩(wěn)。皮襖的下擺一晃一晃的，我盯著那晃動的下擺走，走神了，差點撞上去。 “看路?！睜敔旑^也不回，說了一句。 路上已經(jīng)有了人。都是背糞筐的，有大人有小孩，誰也不說話，悶著頭走。碰見了點點頭，就算打了招呼。冷天，嘴都凍得張不開。 拾糞不是隨地撿，哪兒有糞，誰先看見歸誰，這是規(guī)矩。牛糞、馬糞、驢糞、羊糞，都行。狗糞不要，狗糞沒勁，上到地里不長莊稼。最好是羊糞，羊糞蛋蛋小，但勁大，攢一筐能頂兩筐牛糞。 爺爺眼尖，老遠就能看見路上有黑疙瘩。走過去，是凍硬了的牛糞，用糞叉鏟起來，往筐里一扔，咣當一聲響。聽見那聲響，我心里就踏實一點，又多了一個。 拾回來的糞交到生產(chǎn)隊，隊里過秤記工分。一筐糞兩個工分，年底分紅的時候，十個工分能分幾毛錢。我拾一冬天糞，能掙幾十個工分，夠換幾斤苞谷的。 有一回我問爺爺：“為啥要拾糞換工分？咱家的糞不也交了嗎？” 爺爺沒吭聲，走了幾步才說：“你記著，這世上，沒有白來的東西。想吃飯，就得干活。想多吃飯，就得干更多的活。”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時候我才四歲，還不懂啥叫“白來”，只曉得每天早起拾糞，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天亮了，東邊天燒得通紅。太陽還沒出來，光先出來了，照在黃土塬上，黃土成了紅土。遠處的山一道一道的，像有人拿刀劈過。近處的村莊炊煙裊裊，是人家在做早飯。 我背著筐往回走，筐里有了小半筐糞，走起來一晃一晃的。肚子餓了，咕咕叫，想著回去能吃上一碗苞谷糊糊，腳步就快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拴軍已經(jīng)在等著了。 4.拴軍大我一歲，屬虎的，是隔壁戴家爺?shù)睦纤摹?lt;/p> 他家孩子多，五個，拴軍是最小的兒子。 拴軍是他爹給起的名，意思是拴住，好養(yǎng)活。村里叫拴住、拴牢、拴狗的多的是，都是這個意思。那時候孩子夭折的多，起個賤名，閻王爺看不上，就不來收了。 拴軍膽大，啥都敢干。掏鳥窩、摸魚、偷瓜，都少不了他。有一回他爬到生產(chǎn)隊的麥秸垛頂上，往下跳，摔下來磕破了膝蓋，血糊糊的，他拿土面子撒上，按一會兒，又爬上去跳。土面子就是細土，農(nóng)村孩子磕破了都用這個止血，也沒見誰得破傷風。 我跟他投緣，從記事起就在一塊玩。拾完糞，把糞交到隊里，就往老槐樹底下跑。他在那兒等著，蹲在地上畫圈兒，畫好了往里頭彈杏核?？匆娢襾恚研雍送道镆淮?，站起來。 “走?！?lt;/p> “去哪？” “麥場。” 生產(chǎn)隊的麥場在村東頭，場院大得很，能裝下半個村子的人。夏收秋收的時候，麥子拉回來，在場院里曬，曬干了用石磙子碾。碾完了揚場，把麥粒和麥糠分開。麥粒歸倉，麥糠堆成垛。垛一人多高，一座連著一座，像小山。 到了冬天，場院空了，那些麥草垛就成了我們的樂園。 我和拴軍在垛之間鉆來鉆去，鉆出一個個洞，在洞里藏貓貓。有時候藏在洞里睡著了，大人滿村子找，找到天黑才找到。找到了也不打，拽著耳朵拎回去，第二天照樣來。 有一回，我倆躺在垛頂上曬太陽。太陽暖烘烘的，曬得人懶洋洋的。麥草在身下軟軟的，有一股子太陽味兒。幾只麻雀在天上飛，飛遠了，變成幾個黑點，不見了。 拴軍忽然問我：“你長大想做啥？” 我愣了一下，沒想過這事。那時候覺得長大是很遠很遠的事，遠得像天邊的山，看得見，走不到。 “我想……”我望著天，天藍汪汪的，啥也沒有，“想去很遠的地方。” “多遠？” “比縣城還遠?！?lt;/p> 拴軍笑了，露出豁牙子。他換牙晚，門牙掉了半年還沒長出來，說話漏風：“那你要好好念書。我爹說，只有念書才能走出這黃土窩?！?lt;/p> 我沒吭聲。黃土窩是啥？就是這黃土塬嗎？為啥要走出？走出去又能去哪？這些我都不懂。我只知道，肚子餓，衣服破，爹娘整天干活，這就是日子。日子就是這樣，還能是啥樣？ 拴軍翻了個身，臉朝著我：“我要是不念書，就學木匠。我爹說，木匠餓不死，走到哪兒都有飯吃?！?lt;/p> “那我跟你學木匠?！?lt;/p> “你不行，你手小，拿不動刨子?！?lt;/p> 我不服氣，把手伸出來看。手是小，黑乎乎的，指甲縫里塞滿了泥。這手拿不動刨子嗎？我不信?？晌疑兑矝]說，翻過身去，繼續(xù)看天。 天還是藍汪汪的。那幾只麻雀又飛回來了，落在我倆旁邊的麥草垛上，嘰嘰喳喳地叫。太陽慢慢往西走，影子慢慢往東拉。該回家了。 5.五歲那年春天，我進了威戎小學。 學校在鎮(zhèn)子南頭，離我家二里地。土坯房，教室的窗戶沒有玻璃，蒙著塑料布，風一吹嘩啦啦響。塑料布破了洞，用紙糊上，沒幾天又破了。冬天上課，手凍得握不住筆，老師讓我們在教室里跺腳，幾十雙腳一起跺，咚咚咚的，像打雷。 黑板是用水泥抹平刷上墨汁做的，時間長了，墨汁剝落，斑斑駁駁的，寫字得用力才能看清。粉筆是寶貝，老師用剩的粉筆頭都收起來，舍不得扔。我們沒粉筆，就用炭棒在地上寫。地上是土的，踩實了，用炭棒畫上去，一道一道的。 課桌是長條木板搭在土墩上，一排坐五六個學生。板凳自己從家里帶，五花八門，有高的有矮的，坐上去有的夠不著桌子，有的趴著像蝦米。 老師姓吳，女的，中等個兒，瘦，扎著兩條辮子。家在鎮(zhèn)上，住校，每天回家吃飯。冬天冷，她屋里生個爐子，我們下課了都擠到她屋里去烤火，擠得滿滿的。她也不攆，就是笑，說：“你們這些娃，手伸過來，別擠，一個一個來?！?lt;/p> 吳老師教語文。她念課文，聲音好聽，像唱歌：“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lt;/p> 我坐在最后一排，聽她念，也跟著念。念完了，她讓我們抄寫。我沒本子，回家找了張草紙，裁成巴掌大，用線縫起來，當本子使。鉛筆是向拴軍借的，他的鉛筆用到只剩一截，捏不住了，套個竹筒接著用。 我趴在炕沿上寫字。炕沿是土的，不平，紙在上面一墊一墊的，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我寫得慢，一筆一畫地描。那些字彎彎曲曲的，像是有生命，想從紙上跑出來。我把它們按住，一個一個按到紙上。 母親在納鞋底，煤油燈放在炕桌上，燈捻子撥得小小的，省油。我把本子湊到燈跟前，湊得近了，能聞見頭發(fā)燒焦的糊味兒。 “別把眼睛看壞了?！蹦赣H說。 可她還是會往燈盞里添一勺油。燈捻子大了一點，屋里亮了一點，寫字能看清了。 有一回，吳老師布置的作業(yè)是寫自己的名字。我寫了“珺琪”兩個字，寫完了端詳半天，越看越好看。第二天交給老師，老師在本子上畫了個紅圈，說：“寫得好，王珺琪的字，全班第一?！?lt;/p> 我心里美得不行，放學跑回家，跑了一身汗。進了門，本子舉得高高的，讓母親看。母親在燒火做飯，手上沾著柴灰，接過去看了，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好，我娃有出息。” 那天晚飯，母親給我多盛了半碗糊糊。我喝著糊糊，想著那個紅圈圈，覺得糊糊都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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