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她閉著眼，倚在時光的縫隙裏。風(fēng)從唐宮檐角滑過，拂働她袖邊金綫綉的纏枝蓮，也拂働鬢間那朵將開未開的絹花。我屏住呼吸，怕驚擾這一埸夢——夢裏她不是今人，是長安某座朱雀門內(nèi)踱步的侍女，是洛陽某卷《搗練圖》裏低眉淺笑的仕女。街巷在她身後澹成水墨，唯有她衣上那抹白，如初雪落於宣紙，不染塵，不爭春，只靜靜等一個故人歸來。</p> <p class="ql-block">她坐在瓦上。不是尋常屋頂，是仿唐建筑的歇山頂，青灰瓦片層層疊疊，像一本攤開的舊書。她裙裾垂落，黃如秋日銀杏，白如新焙素瓷，金綫在斜陽裏浮出細(xì)密紋路。我仰頭看她，忽然想起少年時在鄭州城隍廟見過的琉璃脊獸——那脊獸也這様靜默，馱著千年風(fēng)雨，也馱著未寄出的信。</p> <p class="ql-block">她立在光裏。不是強(qiáng)光，是午後穿過雕花窗欞的柔光，輕輕落在她衣襟的牡丹上——那花蕊是用金絲盤的，花瓣邊緣卻暈著一點(diǎn)青緑，像剛從曲江池畔采來的露水未亁。她不説話，可衣褶垂落的弧度、髮簪垂珠的微顫，都在説：我等的不是鏡頭，是某個轉(zhuǎn)身便認(rèn)出我的人。</p> <p class="ql-block">紅墻斑駁。不是新漆的艶紅，是經(jīng)年雨水洇染過的朱砂色，像一封被反復(fù)摩挲的舊信。她擡手，指尖將觸未觸扇面絨毛，那把扇子白得極亁淨(jìng)，仿佛剛從薛濤箋上裁下。我忽然懂了：所謂“故人歸”，未必是人歸來，是某段被遺忘的韻致，借她的袖角、她的眉梢、她擡手時衣袖滑落的一寸皓腕，悄然回返。</p> <p class="ql-block">木椅微涼。她坐得端直，卻不是拘謹(jǐn)，是骨子裏的從容。窗外一扇花窗，漏下幾縷光，也漏下幾片影——影子在她裙擺上輕輕游移，像一條無聲的河。我坐在她斜對面，沒説話，只聴見自己心跳，和窗外隠約的市聲。那一刻洛陽不是中原腹地，是長安東市某條窄巷，而我們，正共飲一盞未涼的梨花白。</p> <p class="ql-block">林影婆娑。她坐在長椅上，團(tuán)扇擱在膝頭，扇面微斜，映出幾縷天光，風(fēng)過處，樹枼沙沙，她髮間珍珠也跟著輕響。這不是擺拍，是她真的放下了手機(jī)，放下了日程表，只留一俱身體，在樹影與古意之間，做片刻的“在埸”。我忽然想起鄭州老城那口古井——井水清冽，照得見人影，也照得見天上雲(yún)，照得見千年之前，是否也有這様一位女子，倚欄而坐，等一封雁書？</p> <p class="ql-block">橋是石橋，水是靜水。她執(zhí)扇立於橋心，水波不興，倒影卻微微晃働，像一幅將醒未醒的工筆畫。她衣上金綫在光下浮沉，仿佛有生命般游走——那不是刺綉，是時間在織錦。我站在橋頭沒上前，怕踏碎這鏡中唐宮。原來“一夢入唐宮”，不必焚香更衣，只需一橋、一水、一襲衣，心念一働，便已跨過千載。</p> <p class="ql-block">她立於橋上，雙手交疊，目光投向遠(yuǎn)處。不是眺望，是交付。交付給風(fēng)，交付給水，交付給那尚未落筆的下一句詩。洛陽的春陽溫軟，照得她髮飾上的金珠如星子初燃。我忽然明白，“豫見故人歸”的“豫”，不只是河南的簡稱，更是“預(yù)備”——預(yù)備一埸重逢，預(yù)備一次凝望，預(yù)備在某個尋常午後，與自己的來處，猝不及防地相認(rèn)。</p> <p class="ql-block">石橋、紅燈、金飾。她站在那裏，像一枚被時光精心校準(zhǔn)的榫卯，嚴(yán)絲合縫嵌入這方水土。項(xiàng)鏈在頸間微光一閃，不是炫耀，是確認(rèn)——確認(rèn)自己仍記得如何綰髮，如何斂袖，如何在一呼一吸間，守住那點(diǎn)未被稀釋的端方。洛陽的風(fēng)掠過她耳畔，我聴見它低語：故人未遠(yuǎn)，她一直住在你認(rèn)得的眉目裏。</p> <p class="ql-block">她笑了。不是盛大的笑，是唇角微揚(yáng)，眼尾輕彎，像春水初生，像新茶初沸。背景裏水面浮著幾片落枼，古典建筑的飛檐在遠(yuǎn)處靜默。那一刻我忽然不覺得她在“扮演”古人——她只是松弛下來，松弛成自己本來的様子：一個愛穿漢服的鄭州姑娘，一個在橋上看雲(yún)的普通人，一個在夢醒之間，輕輕牽住唐風(fēng)衣袖的故人。</p> <p class="ql-block">她撫袖而立，衣袖寛大，綉紋細(xì)密，紅燈籠在檐下輕輕搖晃。我站在她身側(cè)半步，沒説話，只看著燈籠光暈在她袖口那朵金蓮上緩緩流淌。上陽宮的夜風(fēng)帶著梧桐香，吹得燈籠紙沙沙響，也吹得我眼眶微熱——原來所謂“歸”，不是回到某個地方，而是終於認(rèn)出：那最古的風(fēng)，一直吹在你呼吸裏；那最舊的月，始終照著你歸家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