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入正月十四，關(guān)中的年味便被一盞盞燈籠點(diǎn)亮。暮色初垂，街巷里便漾開暖融融的光，孩子們攥著竹柄，提著舅舅送來的燈籠，雀躍著奔出門去。紙糊的燈身映著燭火，紅的、粉的、繪著花鳥魚蟲的，在夜色里搖搖晃晃，像一串串墜在人間的星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孩童的嬉鬧聲撞碎了晚風(fēng)，大家湊在一處，仰著小臉比試著燈籠的模樣。誰的燈彩更鮮，誰的紋樣更巧，便是誰家舅舅的心意最足，臉面最榮光。一句“外甥打燈籠照舅”，藏著關(guān)中最質(zhì)樸的親情，燭火明滅間，是長(zhǎng)輩的疼愛，是孩童的歡喜，是年節(jié)里最溫柔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五的夜，熱鬧更勝往昔。燈籠的暖光里，村巷里又添了新的紅火——這一年新娶媳婦的人家門口，早早就堆起了麥草與玉米桿。天剛擦黑，村里的婦女們便結(jié)伴而來，笑著點(diǎn)燃柴堆，橘紅色的火苗騰地竄起，噼啪作響，把夜色燙出個(gè)明亮的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跨火咯，辟邪納福！”“跨火咯，早生貴子！”吆喝聲里，婦女們挽起袖子，一個(gè)個(gè)從火堆上輕盈跳過，火苗舔著褲腳，帶起一陣溫?zé)岬娘L(fēng)。年輕媳婦被簇?fù)碓谥虚g，紅著臉跨過火堆，鄉(xiāng)親們便齊聲叫好，把“送子”的吉言喊得響亮?；鸸饷鳒玳g，不僅驅(qū)了舊歲的晦氣，更把添丁進(jìn)口的期盼，燃得滾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主家早備好了花生、瓜子、糖果，還有給男人們的煙卷，見鄉(xiāng)親們跳得盡興，忙不迭地端出來致謝。就在這推杯換盞的熱鬧里，不知誰悄悄抓了一把鍋底的草灰，趁公婆不備，往他們臉上一抹?！昂诹四?，福氣滿！”眾人哄笑起來，公婆也不惱，反而笑著招架，臉上的灰印子越抹越多，像開了朵喜慶的黑牡丹。這抹黑，是鄉(xiāng)鄰的親近，是對(duì)新人的祝福，更是關(guān)中鄉(xiāng)村里最鮮活的煙火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孩子們提著燈籠，圍在火堆旁看熱鬧。燭火與篝火交相輝映，把一張張笑臉映得通紅。有的孩子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提著燈籠從火堆旁跑過，燈籠的光在火光里穿梭，像一顆跳動(dòng)的童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十六，便是這場(chǎng)燈火盛會(huì)的收尾。夜色愈濃，孩子們提著燈籠相向而來，不再是細(xì)細(xì)觀賞，而是笑著鬧著迎頭相碰。紙燈相撞，燭火輕顫，質(zhì)量稍遜的燈身先破，燭火燃起，化作一團(tuán)暖紅。敗者垂首怏怏，勝者揚(yáng)著燈籠洋洋得意，童稚的歡喜，在碰撞的燈火里肆意流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撞碎的不是燈籠，是舊歲的瑣碎；燃起來的，是新年的紅火。待到燭火漸熄，孩童們揣著滿心歡喜歸家，街巷里的暖光慢慢淡去，可那握在手心的燈籠溫度，那火堆旁的歡聲笑語，那抹在公婆臉上的草灰印記，卻伴著年俗的余溫，留在關(guān)中的正月里，歲歲年年，溫暖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