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一</b></p><p class="ql-block">靠山村蜷縮在幽冥山的影子里，像一只伏臥多年的老獸。</p><p class="ql-block">從縣城過來，四十多里山路，班車只通到鎮(zhèn)上。剩下的路要靠腳走，沿著盤山道七拐八拐，走得人腿肚子轉(zhuǎn)筋，才看得見村口那棵老槐樹。</p><p class="ql-block">老槐樹已有幾百年了，樹干要三人合抱，枝椏伸開來遮了半畝地的陰涼。樹下是男人們傍晚歇腳的地方——抽煙，說閑話，看天一點(diǎn)一點(diǎn)黑下去。煙頭明滅之間，講的是莊稼、雨水，還有三十年前那場(chǎng)淹了半村人的山洪?？山衲晗奶欤麄冎v的是一口井。</p><p class="ql-block">往村里走二十幾步，是趙寡婦家的小賣部。窗玻璃上貼著“雪花啤酒”“康師傅方便面”的紅字，已經(jīng)掉了顏色。趙寡婦的男人死在八年前的礦難里，她守著這個(gè)巴掌大的鋪?zhàn)?，把兒子供到縣城念高中。村里人說，這女人命硬。</p><p class="ql-block">再往里，地勢(shì)低下去一片。青石板鋪的井臺(tái)終年泛著水光，女人們一早一晚在這里洗衣淘米，棒槌聲能響到村東頭。井沿上的青苔割了一茬又一茬，總也割不凈——濕氣重的地方，什么東西都長(zhǎng)得快。</p><p class="ql-block">這口井是哪朝哪代挖的，沒人說得清。老輩人傳下來一句話：先有這口井，后有靠山村。</p><p class="ql-block">井旁原有一塊碑，記載著挖井的年份和捐資人的姓名。六十年代修梯田，被人抬去墊了渠底。幾十年雨水沖刷，渠垮了，碑也不見了蹤影。只有這口井還在，一年四季，水位不漲不落，像是什么東西在底下托著。</p><p class="ql-block">今年夏天雨水少，井水落了半丈深。淘井的事議了半個(gè)月，最后是村長(zhǎng)老孫拍板：“淘！八十塊錢一天，管一頓飯，誰干？”</p><p class="ql-block">王老四應(yīng)了聲。他四十七了，在縣城工地干了二十年，去年腰不行了，被兒子接回村。閑不住，總要找點(diǎn)事做。</p><p class="ql-block">六月十六那天，天剛蒙蒙亮，王老四帶著三個(gè)后生二禿子、劉瘸子的兒子劉栓、馬三家的女婿他們?nèi)齻€(gè)后生，來到井臺(tái)。抽了半盒煙，把井架支起來，轆轤搖得吱呀響。一個(gè)接一個(gè)吊下去，鐵鍬鏟進(jìn)淤泥里，噗嗤噗嗤的悶響。</p><p class="ql-block">挖到一人深的地方，王老四的鐵鍬碰到了硬物。</p><p class="ql-block">“石頭?！彼f。</p><p class="ql-block">順著邊沿刨開來，是一塊青石板，三尺見方，正面朝下扣在泥里。幾個(gè)人合勁用繩子捆了，轆轤搖上來。泥水淌盡，露出滿板的刻痕——不是字，是一些圈圈杠杠的符號(hào)，像是小孩亂畫的，又像是有意排布。</p><p class="ql-block">王老四蹲下來看了半天，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啥玩意兒？”</p><p class="ql-block">沒人認(rèn)識(shí)。</p><p class="ql-block">劉栓說：“許是哪個(gè)朝代的碑。”</p><p class="ql-block">“碑不都立著嗎，扣井里干啥？”</p><p class="ql-block">二禿子聲音低下去：“鎮(zhèn)邪的。”</p><p class="ql-block">這話一出，幾個(gè)人都不吭聲了。太陽正當(dāng)頭，井底悶熱，汗順著脖子往下淌，可王老四后脊梁忽然一陣發(fā)涼。他想起小時(shí)候聽他娘說過，早年間村里鬧水鬼，就是從這口井里爬出來的。那水鬼專拽洗衣裳的女人，有一年拽下去三個(gè)，后來請(qǐng)了道士，往井里扔了塊碑，才消停了。</p><p class="ql-block">“抬上去，”他說，“讓老陳頭看看?！?lt;/p> <p class="ql-block"><b>二</b></p><p class="ql-block">老陳頭叫陳萬有，六十三了。當(dāng)過生產(chǎn)隊(duì)的記工員、大隊(duì)會(huì)計(jì)、村委會(huì)主任、村支書，前年才退下來。可村里的大事小情，還得過他這道門。誰家分家、誰家婆媳不和、誰家孩子考學(xué)借錢啥的，最后都要到陳家院子里坐一坐。</p><p class="ql-block">石板抬到陳家門口的時(shí)候，老陳正在院子里編筐。他手巧，編的筐結(jié)實(shí)耐用，鎮(zhèn)上的人專門開車來收。</p><p class="ql-block">看見來人，他放下手里的荊條，圍著石板轉(zhuǎn)了一圈，蹲下去，用手指描那些符號(hào)。</p><p class="ql-block">描了一遍，又描一遍。</p><p class="ql-block">“爹，認(rèn)得嗎？”說話的是他兒子陳遠(yuǎn)。三十一歲，在縣城的電子廠當(dāng)技術(shù)員，趁著廠里淡季請(qǐng)假回來歇幾天，正蹲在門檻上刷手機(jī)。</p><p class="ql-block">老陳沒理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對(duì)王老四說：“先擱這兒吧?！?lt;/p><p class="ql-block">王老四說：“這玩意兒咋整？”</p><p class="ql-block">“我琢磨琢磨?！?lt;/p><p class="ql-block">王老四走了。陳嬸從灶房探出頭來：“擱這兒礙事不？”</p><p class="ql-block">“礙什么事。”老陳把石板搬到墻角，又坐回馬扎上編筐。編了幾下，停下來，往那邊瞅一眼。</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看見他爹的眼神，心里動(dòng)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爹這輩子，他見過慌的時(shí)候，那是他娘半夜發(fā)病那次，老陳背著人往鎮(zhèn)上跑，跑掉了鞋。他見過急的時(shí)候，那是山洪下來那年，老陳扛著門板堵渠口，眼睛都是紅的。但他沒見過這種眼神，就像是往井里扔了塊石頭，自己站在井沿上等著聽響。</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老陳飯吃得很少。撂下碗，又去墻角蹲著，拿手電照著那塊石板，照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陳嬸收拾碗筷的時(shí)候嘟囔了一句：“魔怔了?！?lt;/p><p class="ql-block"><b>三</b></p><p class="ql-block">當(dāng)天夜里，陳遠(yuǎn)做了個(gè)夢(mèng)。</p><p class="ql-block">他夢(mèng)見自己站在井臺(tái)邊上，四周沒有人，天是灰的，分不清是早晨還是黃昏。井沿上的青苔潮乎乎的，往上看，老槐樹的葉子一動(dòng)不動(dòng)。</p><p class="ql-block">他想走，腳卻邁不動(dòng)。</p><p class="ql-block">井里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很悶，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往外蹦。說的是什么，他聽不清，但那腔調(diào)讓他渾身發(fā)冷。不是普通話，也不是靠山村的土話，是一種更古的、更硬的東西，像是石頭在磨石頭。</p><p class="ql-block">他想跑，腿還是邁不動(dòng)。</p><p class="ql-block">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p><p class="ql-block">他醒了，枕頭濕了一片。他摸出手機(jī)看，凌晨三點(diǎn)十七分。躺回去，再也睡不著。窗戶外面蟲子在叫，叫得人心慌。</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他去井臺(tái)邊刷牙。碰見王老四的女人在洗衣服。棒槌掄得比平時(shí)響，臉色也不對(duì)。</p><p class="ql-block">“嫂子，咋了？”陳遠(yuǎn)問。</p><p class="ql-block">王老四的女人停下來，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昨兒夜，他做了一夜噩夢(mèng)，嗷嗷叫，把娃都嚇醒了。天快亮的時(shí)候，他突然坐起來，說井里有人喊他名字?！?lt;/p><p class="ql-block">“夢(mèng)見啥？”</p><p class="ql-block">“井。說有口井，井里有人說話。那人說，水太深了，讓他下去撈東西?！?lt;/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沒接話。含著牙刷，看著井沿上的青苔。青苔還是那個(gè)青苔，井水還是那個(gè)井水，但他忽然覺得，這口井像是活的，有眼睛，正盯著他看。</p><p class="ql-block">端著牙缸往回走的時(shí)候，他碰見二禿子、劉栓、馬三家的媳婦好幾個(gè)人。他沒問，但他看得出來，他們臉上都掛著點(diǎn)東西，像是沒睡夠，又像是心里有事。二禿子走路總回頭，劉栓眼圈發(fā)黑，馬三家的媳婦連衣裳都沒洗，蹲在井臺(tái)邊發(fā)愣。</p><p class="ql-block">吃早飯的時(shí)候，他跟老陳說：“爹，那石板，擱哪兒了？”</p><p class="ql-block">老陳低頭喝粥，沒抬眼皮：“墻角?！?lt;/p><p class="ql-block">“我瞅瞅?！?lt;/p><p class="ql-block">他端著碗蹲到墻角，一邊喝粥一邊看那些符號(hào)。太陽光照著，看得很清楚。圈圈杠杠，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規(guī)律，又像是沒有。他想起在廠里見過的電路圖，也是這種密密麻麻的線，可那些線他能看懂，這些看不懂。</p><p class="ql-block">“爹，這到底是啥？”</p><p class="ql-block">老陳放下碗，抹抹嘴：“你知道這井哪年挖的不？”</p><p class="ql-block">“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我也不知道?！崩详愓酒饋?，走到院子里，“你爺爺也不知道。你太爺爺也不知道?？可酱宥嗌倌炅?，這口井多少年了，沒人說得清?！?lt;/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等著他往下說。</p><p class="ql-block">老陳卻又不說了。背著手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石板的事，別往外傳?！?lt;/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想問為什么，但老陳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p> <p class="ql-block"><b>四</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天下午，陳遠(yuǎn)去了村委會(huì)。村長(zhǎng)老孫不在，會(huì)計(jì)老李在算賬。陳遠(yuǎn)遞了根煙，閑聊了幾句，問起那塊石板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老李抽著煙，瞇著眼看他：“你爹不讓往外傳，你倒來問我。”</p><p class="ql-block">“我就是好奇?！?lt;/p><p class="ql-block">老李沉默了一會(huì)兒，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那東西，我小時(shí)候見過?！?lt;/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一愣：“在哪兒？”</p><p class="ql-block">“縣文化館。”老李說，“七幾年，縣里來人搞文物普查，在村里收了塊碑，跟那個(gè)石板差不多大小。說是明代的，記載著這口井的來歷。后來不知怎么就沒了。我聽我爹說，那碑上也有這些圈圈杠杠?！?lt;/p><p class="ql-block">“后來呢？”</p><p class="ql-block">“后來就沒后來了?！崩侠顢倲偸郑拔幕^的人說拿去研究，研究了幾十年，研究沒了?！?lt;/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還想再問，老李卻不肯說了，低頭翻賬本，擺明了送客。</p><p class="ql-block">走出村委會(huì)的時(shí)候，陳遠(yuǎn)回頭看了一眼。老李正從窗戶里往外望，目光相碰，老李趕緊低下頭。</p><p class="ql-block">那個(gè)眼神，陳遠(yuǎn)記住了。</p><p class="ql-block"><b>五</b></p><p class="ql-block">第四天，鎮(zhèn)上來了個(gè)收古董的。</p><p class="ql-block">這人姓吳，五十來歲，禿頂，戴一副老花鏡。騎個(gè)摩托車，后座綁倆帆布袋子，一個(gè)月來靠山村轉(zhuǎn)一兩趟。收些銅錢、舊碗、老家具，給不上價(jià)，但村里人留著也沒用，能換幾包煙錢也是好的。</p><p class="ql-block">他把摩托車支在小賣部跟前，要了瓶水，跟趙寡婦閑聊。聊著聊著，就問：“聽說你們淘井淘出東西來了？”</p><p class="ql-block">趙寡婦一愣：“你咋知道的？”</p><p class="ql-block">老吳笑笑，露出一口黃牙：“鎮(zhèn)上哪有不知道的。啥東西？讓我瞅瞅唄?！?lt;/p><p class="ql-block">趙寡婦往陳家的方向努努嘴：“在老陳頭那兒呢?！?lt;/p><p class="ql-block">老吳擰上瓶蓋，往陳家走。</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在院子里刷手機(jī)，看見來人，站起來。老吳遞了根煙，自我介紹一番，說想看看那塊石板。</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往屋里喊了一聲：“爹，有人找?！?lt;/p><p class="ql-block">老陳從屋里出來，看見老吳，臉上沒什么表情：“啥事？”</p><p class="ql-block">“陳叔，聽說咱村淘井淘出塊石板，我看看能不能收?！?lt;/p><p class="ql-block">“不收?！?lt;/p><p class="ql-block">老吳訕訕一笑：“陳叔，我就是看看，不一定收。咱這窮鄉(xiāng)僻壤的，能出啥好東西，八成是塊墊腳石?！?lt;/p><p class="ql-block">“墊腳石有啥好看的?！?lt;/p><p class="ql-block">老吳的笑容有點(diǎn)掛不住。往院子里走了兩步，往墻角瞄。老陳沒攔他，也沒動(dòng)地方。</p><p class="ql-block">老吳蹲下來看了半天，掏出老花鏡戴上，又看了半天。站起來的時(shí)候，臉色變了。</p><p class="ql-block">“陳叔，這石板——”</p><p class="ql-block">“咋？”</p><p class="ql-block">“這東西，我收不了。”老吳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汗，“您最好也別留著?！?lt;/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問：“為啥？”</p><p class="ql-block">老吳看看他，又看看老陳，壓低聲音：“這種東西，叫鎮(zhèn)魂碑。埋在水口、路口、墳地邊上，鎮(zhèn)邪的。您這口井——”</p><p class="ql-block">他沒往下說。</p><p class="ql-block">老陳沒吭聲。</p><p class="ql-block">老吳騎上摩托車走了，比來的時(shí)候快。摩托車的聲音消失在村口，陳遠(yuǎn)還站在原地。</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吳怎么知道這口井？</p><p class="ql-block">他只看了一眼石板，根本沒問是從哪兒挖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b>六</b></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陳遠(yuǎn)又做了那個(gè)夢(mèng)。</p><p class="ql-block">還是井臺(tái)，還是灰蒙蒙的天，還是動(dòng)不了的腿，還是井里往上涌的聲音。這回他聽清了幾個(gè)字——不是聽清了，是感覺到的，那些字直接往他腦子里鉆——</p><p class="ql-block">“水……深……歸……處……”</p><p class="ql-block">他醒來時(shí)，渾身都汗透了。</p><p class="ql-block">隔壁屋里，老陳也沒睡著。他聽見兒子翻身的聲音，聽見老伴兒嘆氣的聲音，聽見窗外蟲叫的聲音。他睜著眼盯著黑漆漆的房頂，腦子里轉(zhuǎn)著一件事，感覺老吳說話的時(shí)候，眼神不對(duì)。</p><p class="ql-block">那個(gè)眼神他見過。</p><p class="ql-block">三十年前，他在村委會(huì)當(dāng)會(huì)計(jì)的時(shí)候，縣里來人調(diào)查土地，就是那個(gè)眼神。五年前，征地拆遷的消息第一次傳進(jìn)山的時(shí)候，也是那個(gè)眼神。</p><p class="ql-block">那眼神的意思是：有事情要發(fā)生了。</p><p class="ql-block"><b>七</b></p><p class="ql-block">第五天，縣里來了人。</p><p class="ql-block">一輛面包車停在村口，下來三個(gè)人。領(lǐng)頭的是個(gè)年輕人，三十出頭，戴眼鏡，穿一件格子襯衫，說話斯文，自稱姓周，是縣文物管理所的。另外兩個(gè)年輕些，是他同事。</p><p class="ql-block">他們直接找到陳家。</p><p class="ql-block">小周很客氣，說接到報(bào)告，村里發(fā)現(xiàn)了古代石刻，來看一看。老陳沒攔著，讓他們看。小周看了很久，拍照，測(cè)量，做記錄，忙活了一下午。臨走的時(shí)候說，這東西可能有文物價(jià)值，想帶回縣里進(jìn)一步研究。</p><p class="ql-block">老陳說：“帶走吧?！?lt;/p><p class="ql-block">小周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么順利。</p><p class="ql-block">老陳說：“放我這兒也沒用，你們研究明白了，告訴我一聲就行?！?lt;/p><p class="ql-block">小周連聲道謝，讓同事把石板抬上車。臨走時(shí)，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家院子，又看了一眼遠(yuǎn)處的幽冥山，欲言又止。</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看見了那個(gè)眼神。</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這人知道些什么？</p><p class="ql-block">石板被拉走的當(dāng)天晚上，村里人睡得很沉。</p><p class="ql-block">沒人再做那個(gè)夢(mèng)。</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女人們?cè)诰_(tái)邊洗衣裳的時(shí)候，說起來這事，都覺得奇怪。王老四的女人說：“邪了，那東西一走，我這覺也睡踏實(shí)了?！瘪R三家的媳婦說：“可不，昨兒黑一覺到大天亮?！?lt;/p><p class="ql-block">棒槌聲響起來，比往常輕快。</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蹲在門口刷手機(jī)，刷著刷著，手指停住了。</p><p class="ql-block">縣政府的網(wǎng)站，征地公示欄里，新發(fā)了一條公告——</p><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幽冥山區(qū)域旅游開發(fā)項(xiàng)目土地征收預(yù)公告”</p><p class="ql-block">他點(diǎn)進(jìn)去，一行一行往下看?？吹健吧婕翱可酱逭濉钡臅r(shí)候，手心里出了汗。</p><p class="ql-block">往下翻，翻到補(bǔ)償標(biāo)準(zhǔn)那一欄，他愣了。</p><p class="ql-block">他站起來，往屋里走。老陳在編筐，陳嬸在做飯，日頭照在院子里，和平常一樣。</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門檻上，喊了一聲：“爹?！?lt;/p><p class="ql-block">老陳抬起頭。</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p><p class="ql-block">他想說什么？說村子要沒了？說這塊地要賣了？說他查過，幽冥山那邊真要建旅游區(qū)了，靠山村正好在規(guī)劃范圍里？</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石板上的那些圈圈杠杠。想起老吳說的“鎮(zhèn)魂碑”。想起小周那個(gè)欲言又止的眼神。</p><p class="ql-block">那些人早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那塊石板根本不是鎮(zhèn)魂碑。那是記號(hào)，是埋在地下的記號(hào)。有人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埋下了它，為了告訴后來的人：這塊地，有人占過了。有主了。</p><p class="ql-block">可現(xiàn)在呢？</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口井。想起淘井的那些人。想起那個(gè)噩夢(mèng)。井里那些聲音說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水深歸處”——那是幽冥山的老話，意思是：水有多深，根有多深。人從哪里來，回哪里去。</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機(jī)攥得發(fā)燙。</p><p class="ql-block">老陳還在等他說話。</p><p class="ql-block">灶房里，陳嬸往鍋里下了把面，熱氣騰騰地冒上來。</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機(jī)揣回兜里，說：“沒啥。”</p><p class="ql-block">然后蹲回門檻上，看太陽一點(diǎn)一點(diǎn)升高，照過院子，照過墻角那一片空蕩蕩的地方——昨天那里還擱著那塊石板。</p><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井臺(tái)邊，棒槌聲響著，女人說著閑話。村口槐樹下，男人們還沒到歇腳的時(shí)候。小賣部的窗玻璃上，紅字還是那個(gè)紅字。</p><p class="ql-block">一切都和往常一樣。</p><p class="ql-block">但陳遠(yuǎn)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p> <p class="ql-block"><b>八</b></p><p class="ql-block">又過了三天。</p><p class="ql-block">縣里來的人再?zèng)]出現(xiàn)過。那塊石板像是被吞進(jìn)了黑洞，連個(gè)水花都沒濺起來。陳遠(yuǎn)打過兩次電話，一次沒人接，一次說“正在研究中”，然后就沒了下文。</p><p class="ql-block">倒是村里，開始有人上門了。</p><p class="ql-block">先是一個(gè)戴眼鏡的中年人，自稱是市里設(shè)計(jì)院的，拿著個(gè)本子到處轉(zhuǎn)悠，問村里多少戶人家，多少畝地，哪塊地是誰家的。村里人老實(shí)，問什么答什么。他轉(zhuǎn)到井臺(tái)邊，站了很久，在本子上畫了幾筆。</p><p class="ql-block">然后是幾個(gè)穿制服的人，扛著儀器，在村口、山腳、河邊打樁子。紅漆刷的號(hào)碼，一個(gè)樁一個(gè)號(hào)，密密麻麻，像是給土地編號(hào)。</p><p class="ql-block">再然后，是風(fēng)聲。</p><p class="ql-block">有人說補(bǔ)償款一畝地給八萬。有人說給十二萬。有人說按人頭算，一口人二十萬。有人說別做夢(mèng)了，能給你五萬就燒高香。風(fēng)聲越傳越亂，人心也跟著亂起來。有人在算自家能分多少，有人在罵那些穿制服的，有人什么也不說，只是蹲在槐樹下抽煙，一根接一根的抽。</p><p class="ql-block">老陳還是每天編筐，只是編得慢了，時(shí)不時(shí)停下來往遠(yuǎn)處看。</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沒回縣城。廠里打了兩次電話催，他說家里有事，再請(qǐng)幾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p><p class="ql-block"><b>九</b></p><p class="ql-block">第六天夜里，出事了。</p><p class="ql-block">半夜兩點(diǎn)多，陳遠(yuǎn)被一陣狗叫吵醒。不是一只狗，是全村的狗，此起彼伏，叫得像瘋了一樣。他翻身起來，披上衣服往外走。老陳已經(jīng)站在院子里了。</p><p class="ql-block">“爹？”</p><p class="ql-block">老陳沒回頭，盯著黑暗深處。</p><p class="ql-block">狗叫的方向，是井臺(tái)那邊。</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跟著老陳往井臺(tái)走。路上碰見好幾個(gè)人，都是被狗叫吵醒的。王老四光著膀子，手里攥根扁擔(dān)。二禿子提個(gè)手電，光柱抖得厲害。沒人說話，腳步卻越來越快。</p><p class="ql-block">到了井臺(tái)邊，手電光往井里一照——</p><p class="ql-block">所有人都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井水漲了。</p><p class="ql-block">不是漲了一點(diǎn)。是漲了半丈多，快齊到井沿了。白天還落著的水位，一夜之間，漲得像是要溢出來。</p><p class="ql-block">“這、這咋可能？”王老四的聲音發(fā)顫，“這些天一滴雨沒下，哪來的水？”</p><p class="ql-block">沒人能回答。</p><p class="ql-block">手電光在井水里晃，黑沉沉的水面泛著幽光。陳遠(yuǎn)盯著那水面，忽然覺得后背發(fā)涼，他想起那個(gè)夢(mèng)，想起井里往上涌的聲音，想起那幾個(gè)字：“水深歸處”。</p><p class="ql-block">老陳蹲下來，把手伸進(jìn)井水里，蘸了一點(diǎn)，放在舌尖嘗了嘗。</p><p class="ql-block">“爹！”陳遠(yuǎn)喊了一聲。</p><p class="ql-block">老陳沒理他，站起來，臉色沉得像井底。</p><p class="ql-block">“怎么了？”有人問。</p><p class="ql-block">老陳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這水，是咸的?！?lt;/p><p class="ql-block">咸的？</p><p class="ql-block">靠山村在山里，離海幾百里地，井水從來都是甜的。咸水意味著什么？沒人說得清。但每個(gè)人心里都冒出一個(gè)念頭，就是這水，不是從地底下來的。</p><p class="ql-block">那是從哪兒來的？</p><p class="ql-block">手電光滅了一盞。又滅了一盞。沒人愿意再往井里看。狗還在叫，叫得人心慌。</p><p class="ql-block">人群散了。腳步比來時(shí)快得多，幾乎是逃。</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扶著老陳往回走。走出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井臺(tái)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井口黑洞洞的，像是張開的嘴。</p><p class="ql-block">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塊石板被拉走的那天，小周臨走時(shí)回頭看了一眼。當(dāng)時(shí)，他看的不是陳家，是這口井。</p><p class="ql-block">難道，他知道什么？</p> <p class="ql-block"><b>十</b></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陳遠(yuǎn)去了鎮(zhèn)上。</p><p class="ql-block">他去了鎮(zhèn)郵電所，借了電話，打到縣文物管理所。接電話的是個(gè)女的，說小周出差了，什么時(shí)候回來不知道。</p><p class="ql-block">“那塊石板呢？靠山村那塊?！?lt;/p><p class="ql-block">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么石板？”</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愣了一下：“就是前幾天拉走的，一塊青石板，上面有符號(hào)?！?lt;/p><p class="ql-block">“你等一下?！?lt;/p><p class="ql-block">電話里傳來翻紙的聲音。很久之后，女聲又響起來：“我們這兒沒有登記過什么石板。你是不是搞錯(cuò)了？”</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握著話筒，半天沒說話。</p><p class="ql-block">掛了電話，他在郵電所門口站了很久。太陽很毒，曬得頭皮發(fā)燙，他卻覺得渾身發(fā)冷。</p><p class="ql-block">石板沒了。</p><p class="ql-block">他往回走的時(shí)候，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石板被誰拿走了？小周到底是什么人？那些圈圈杠杠到底是什么？井水為什么會(huì)漲？為什么是咸的？</p><p class="ql-block">走到半路，他碰見一個(gè)人。</p><p class="ql-block">老吳。那個(gè)收古董的。</p><p class="ql-block">老吳的摩托車停在路邊，人坐在樹蔭底下抽煙?？匆婈愡h(yuǎn)，他招了招手。</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走過去。老吳遞了根煙，他沒接。</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你去了哪兒?！崩蠀钦f，“縣文物所，對(duì)吧？”</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盯著他。</p><p class="ql-block">老吳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那地方，你不用去了。那石板，不在那兒。”</p><p class="ql-block">“在哪兒？”</p><p class="ql-block">老吳沒回答，只是看著遠(yuǎn)處的山：“你知道那石板是什么嗎？”</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等他往下說。</p><p class="ql-block">“那東西，叫水文碑?！崩蠀前褵燁^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明朝的時(shí)候，幽冥山這一帶挖過礦。銀礦。挖了上百年，挖空了山肚子。挖出來的礦洞，深的能通到地下河。后來礦封了，洞口填了，可地下河還在?！?lt;/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聽著，心跳慢慢加快。</p><p class="ql-block">“那口井，不是普通的井?！崩蠀钦酒饋?，拍拍褲子上的土，“它是礦洞的一個(gè)通風(fēng)口。當(dāng)年挖礦的人，在地下幾百米深的地方干活，全靠這種井透氣。你淘出來的那塊碑，是礦工們刻的，刻的是地下河的流向。那些圈圈杠杠，是水路。”</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腦子里轟的一聲。</p><p class="ql-block">“井水漲，是因?yàn)橛腥藙?dòng)了礦洞的封口?！崩蠀强粗澳阒朗钦l動(dòng)的嗎？”</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搖頭。</p><p class="ql-block">老吳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笑意：“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幽冥山要開發(fā)旅游，要挖山修路，要炸洞開隧。那些封了幾百年的礦洞，馬上就要見天日了?！?lt;/p><p class="ql-block">他跨上摩托車，發(fā)動(dòng)引擎，臨走前扔下一句話：</p><p class="ql-block">“那口井漲水，是底下在通氣。等水退了，就該出來東西了?！?lt;/p><p class="ql-block">摩托車揚(yáng)起一路塵土，消失在盤山道上。</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站在原地，太陽曬著后背，他卻覺得從頭到腳都是涼的。</p> <p class="ql-block"><b>十一</b></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回到村里的時(shí)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p><p class="ql-block">井臺(tái)邊圍了一圈人。女人們不敢洗衣裳，只是遠(yuǎn)遠(yuǎn)站著看。男人們抽著煙，沒人說話。井沿上的青苔比早上又厚了一層，濕漉漉的，綠得發(fā)黑。</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擠進(jìn)去，往井里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水退了。</p><p class="ql-block">退了半丈多，比淘井之前還低。井壁上濕痕一道一道的，像是剛退潮的海灘。井底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見。</p><p class="ql-block">“什么時(shí)候退的？”他問。</p><p class="ql-block">“晌午?！蓖趵纤恼f，“我吃完飯過來看，就開始退了。退得可快，半個(gè)時(shí)辰就退下去這么多。”</p><p class="ql-block">“聽見什么沒有？”</p><p class="ql-block">王老四臉色變了變，沒說話。旁邊二禿子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有。退水的時(shí)候，我聽見底下有響動(dòng)。像是……像是有人在走路?！?lt;/p><p class="ql-block">人群安靜下來。風(fēng)吹過槐樹，葉子嘩嘩響。</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盯著井口，忽然想起老吳的話：等水退了，就該出來東西了。</p><p class="ql-block">出來什么？</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一定有人睡不著。</p><p class="ql-block"><b>十二</b></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陳遠(yuǎn)沒睡。</p><p class="ql-block">他坐在院子里，聽著外面的動(dòng)靜。老陳也沒睡，搬個(gè)馬扎坐在他旁邊，抽著煙，一聲不吭。</p><p class="ql-block">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蟲子在叫，狗偶爾吠兩聲，然后又安靜下去。一切都和往常一樣。</p><p class="ql-block">但陳遠(yuǎn)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靠近。</p><p class="ql-block">后半夜，兩點(diǎn)多的時(shí)候，狗又叫起來了。</p><p class="ql-block">不是一只，是全村的狗，此起彼伏，叫得比昨晚還兇。陳遠(yuǎn)站起來，老陳也站起來。兩人對(duì)視一眼，往井臺(tái)走去。</p><p class="ql-block">井臺(tái)邊已經(jīng)聚了十幾個(gè)人。手電光亂晃，照在井口上。沒人敢靠近，只是遠(yuǎn)遠(yuǎn)站著。</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擠到前面，往井里看。</p><p class="ql-block">月光照進(jìn)井口，照在水面上。水很靜，靜得像一面鏡子。可那鏡子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動(dòng)。</p><p class="ql-block">不是魚?？可酱宓木飶膩頉]有魚。</p><p class="ql-block">那是——</p><p class="ql-block">他看不清楚。只覺得黑沉沉的井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在上升，在靠近。</p><p class="ql-block">“退后！”老陳突然喊了一聲，一把拽住陳遠(yuǎn)的胳膊往后退。</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井里發(fā)出一聲悶響。</p><p class="ql-block">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撞上來，撞在井壁上，撞得整口井都在抖。井水晃蕩起來，嘩嘩作響，濺上井沿。</p><p class="ql-block">人群往后退，退得更遠(yuǎn)了。</p><p class="ql-block">那聲音又響了一下。然后一下，又一下。</p><p class="ql-block">越來越近。</p><p class="ql-block">越來越響。</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攥緊拳頭，手心全是汗。他想跑，腿卻邁不動(dòng)——就像夢(mèng)里那樣。</p><p class="ql-block">最后一聲響，近得像是就在耳邊。</p><p class="ql-block">然后，井口突然亮了。</p><p class="ql-block">不是月光。是一種幽暗的、發(fā)綠的光，從井底往上涌，涌上井口，涌上半空。光里裹著什么東西——像是霧，又像是煙，翻翻滾滾，從井里冒出來。</p><p class="ql-block">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在喊“跑”。</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沒跑。他盯著那團(tuán)光，看著它越升越高，越散越開，最后消失在月光里。</p><p class="ql-block">光滅了。</p><p class="ql-block">井臺(tái)邊一片死寂。</p><p class="ql-block">過了很久，有人顫著聲問：“那、那是啥？”</p><p class="ql-block">沒人回答。</p><p class="ql-block">老陳慢慢走到井邊，往下看。井水已經(jīng)退了，退得比任何時(shí)候都低，低得幾乎看不見。井壁上留著新鮮的濕痕，還有——</p><p class="ql-block">他彎腰，從井沿上撿起一樣?xùn)|西。</p><p class="ql-block">一塊石頭。巴掌大小，通體漆黑，泛著幽光。上面刻著幾道痕跡，是新的——像是剛刻上去的。</p><p class="ql-block">他把石頭遞給陳遠(yuǎn)。</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接過來，對(duì)著月光看。那些痕跡，他認(rèn)得。</p><p class="ql-block">圈圈。杠杠。</p><p class="ql-block">和那塊石板上的，一模一樣。</p> <p class="ql-block"><b>十三</b></p><p class="ql-block">天亮的時(shí)候，村里人聚在槐樹下。</p><p class="ql-block">沒人洗衣裳，沒人下地，沒人去鎮(zhèn)上趕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來了。大家站著坐著蹲著，抽著煙，說著話，聲音壓得很低。</p><p class="ql-block">說的都是同一件事。</p><p class="ql-block">井里冒出來的那團(tuán)光。那塊刻著符號(hào)的黑石頭。還有那些聲音——有人說后半夜聽見井里有人在唱歌，唱得不成調(diào)，像是哭。有人說看見井臺(tái)上站著人影，一晃就不見了。有人說他家狗叫了一夜，天亮的時(shí)候死了，死在門口，眼睛瞪著井的方向。</p><p class="ql-block">老陳坐在人群中間，手里攥著那塊黑石頭，一直沒說話。</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站在他身后，看著這些人。他忽然想起小時(shí)候，村里發(fā)山洪那年，大家也是這么聚著，等著，不知道水會(huì)漲到多高，不知道房子會(huì)不會(huì)倒，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p><p class="ql-block">可這次不一樣。</p><p class="ql-block">那次是老天爺發(fā)怒。這次呢？這次是誰？</p><p class="ql-block">日頭升高了，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回家做飯，有人去井臺(tái)邊轉(zhuǎn)一圈又回來，有人坐在槐樹下發(fā)呆，一動(dòng)不動(dòng)。</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走到老陳身邊，蹲下來：“爹，那石頭，給我看看。”</p><p class="ql-block">老陳遞給他。</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翻來覆去地看。那些符號(hào)，和石板上的確實(shí)一樣，但排列不同。石板上是一整片，密密麻麻。這塊石頭上只有幾道，像是從一整片里截出來的一小塊。</p><p class="ql-block">他突然想起一件事。</p><p class="ql-block">“爹，你還記得那塊石板上的符號(hào)，是怎么排的嗎？”</p><p class="ql-block">老陳看著他。</p><p class="ql-block">“我拍了照片?！标愡h(yuǎn)掏出手機(jī)，翻出相冊(cè)。那天石板還在院子里的時(shí)候，他隨手拍了一張。照片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個(gè)大概。</p><p class="ql-block">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對(duì)著那塊黑石頭上的符號(hào)比對(duì)。</p><p class="ql-block">比著比著，他的手停住了。</p><p class="ql-block">那幾個(gè)符號(hào)，在石板上的位置——</p><p class="ql-block">是在最中間。</p><p class="ql-block"><b>十四</b></p><p class="ql-block">下午，村里來了人。</p><p class="ql-block">不是一輛車，是三輛。一輛面包車，一輛皮卡，一輛越野。車上下來七八個(gè)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裝的，有扛儀器的，有拿本子的。</p><p class="ql-block">領(lǐng)頭的是個(gè)中年人，姓馬，自稱是縣里的，負(fù)責(zé)幽冥山旅游開發(fā)項(xiàng)目。說話很客氣，笑容很標(biāo)準(zhǔn)，眼神卻一直在打量四周。</p><p class="ql-block">他們直接去了井臺(tái)。</p><p class="ql-block">測(cè)量，拍照，取樣，做記錄。忙活了一下午，井臺(tái)邊拉起警戒線，不許靠近。</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遠(yuǎn)遠(yuǎn)看著，沒人說話。</p><p class="ql-block">天黑的時(shí)候，那些人走了。臨走時(shí)，老馬找到老陳，說了一番話。話很長(zhǎng)，意思很短：這口井在項(xiàng)目規(guī)劃范圍內(nèi)，近期要進(jìn)行勘探，希望村里配合。配合好了，補(bǔ)償款的事好商量。</p><p class="ql-block">老陳沒吭聲。</p><p class="ql-block">老馬拍拍他的肩膀，上車走了。</p><p class="ql-block"><b>十五</b></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陳遠(yuǎn)又去了井臺(tái)。</p><p class="ql-block">警戒線還在，月光下白晃晃的。他掀開線，走到井邊，往下看。</p><p class="ql-block">井水平靜，映著月亮。很深，很黑，什么都看不見。</p><p class="ql-block">但他知道，底下有東西。</p><p class="ql-block">那些刻著符號(hào)的石頭，那些翻涌的光，那些夢(mèng)里的聲音，都是從那底下上來的。底下有礦洞，有地下河，有幾百年前挖礦的人留下的痕跡。還有別的什么？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他只知道一件事。</p><p class="ql-block">那塊石板，是被人故意扣在井底的?？鬯娜耍胱屇切┓?hào)永遠(yuǎn)沉在水下。可他們把它挖出來了。然后石板不見了。然后井水漲了。然后光冒出來了。然后——</p><p class="ql-block">然后那些人來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老馬的眼神。那個(gè)眼神他見過，是在鎮(zhèn)上，在縣里，在那些來打樁子的人臉上。那眼神的意思是：這塊地，已經(jīng)定了。</p><p class="ql-block">他突然想起老吳的話：等水退了，就該出來東西了。</p><p class="ql-block">水退了。東西出來了。</p><p class="ql-block">然后呢？</p> <p class="ql-block"><b>十六</b></p><p class="ql-block">又過了三天。</p><p class="ql-block">勘探隊(duì)來了。鉆井機(jī)架在井臺(tái)邊，轟轟響了一天一夜，鉆出幾管巖芯。那些人看了，在本子上記著什么，臉色都不太好看。</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他們走了。</p><p class="ql-block">井臺(tái)邊留下幾個(gè)深深的鉆孔，像傷口一樣敞著。村里人路過的時(shí)候，都要繞開走，沒人愿意多看。</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站在自家院子里，看著遠(yuǎn)處井臺(tái)的方向。老陳還在編筐，編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時(shí)候，趙寡婦的兒子從縣城回來了。小伙子背著書包，走到井臺(tái)邊站了一會(huì)兒，然后跑回家。沒過多久，趙寡婦的小賣部里傳出一陣哭聲。</p><p class="ql-block">后來村里人知道了，縣里下了通知，靠山村整村搬遷，年底之前要全部搬完。補(bǔ)償款按人頭算，一口人十二萬。房子另算。地另算。</p><p class="ql-block">有人罵，有人哭，有人連夜往鎮(zhèn)上去打聽消息?；睒湎戮蹪M了人，吵到半夜才散。</p><p class="ql-block">只有老陳沒去。</p><p class="ql-block">他坐在院子里，編完最后一個(gè)筐，把筐放在墻角。然后站起來，走到陳遠(yuǎn)身邊，看著遠(yuǎn)處漸漸黑下去的幽冥山。</p><p class="ql-block">“爹？”陳遠(yuǎn)輕聲問。</p><p class="ql-block">老陳沒說話。</p><p class="ql-block">月光升起來，照在老槐樹上，照在井臺(tái)上，照在那些深深的鉆孔上。村子里靜下來了，靜得能聽見幽冥山的風(fēng)聲。</p><p class="ql-block">那風(fēng)聲穿過幾百年的礦洞，穿過深深的地下河，穿過那口老井，在靠山村的每一個(gè)角落響起。</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忽然明白了一件事。</p><p class="ql-block">那些夢(mèng)里的聲音，不是井里的人在說話，那是山在說話。是幾百年前挖山的人，在地下留下的回響。他們把汗水、血、命都給了這座山，山記住了，現(xiàn)在山要開口了。</p><p class="ql-block">他抬起頭，看著幽冥山的影子。那影子比往常更深，更沉，像一只伏臥多年的老獸，正在慢慢睜開眼睛。</p><p class="ql-block"><b>十七</b></p><p class="ql-block">又過了七天。</p><p class="ql-block">村里開始有人搬了。王老四家最先走，他兒子在縣城租了房，催著趕緊搬。二禿子跟著走了。劉栓家也走了。馬三家的女婿帶著媳婦回了娘家。</p><p class="ql-block">一戶接一戶，門上的鎖越來越多。</p><p class="ql-block">槐樹下沒人歇腳了。小賣部關(guān)了門，窗玻璃上那些掉色的紅字，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被人撕掉了。只有井臺(tái)還在，井水還漲落，青苔還長(zhǎng)著，沒人管。</p><p class="ql-block">老陳沒走。</p><p class="ql-block">陳嬸催了幾次，他只是搖頭。陳遠(yuǎn)也沒走，他請(qǐng)了長(zhǎng)假，廠里說再不來就除名，他說除名就除名吧。</p><p class="ql-block">第十五天，村里只剩下七戶人家。</p><p class="ql-block">老陳坐在院子里，編最后一個(gè)筐。編完了，他把筐舉起來看了看，放下，站起來。</p><p class="ql-block">“走。”他說。</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愣了一下：“爹？”</p><p class="ql-block">“去井臺(tái)。”</p><p class="ql-block">父子倆走到井臺(tái)邊。井沿上的青苔已經(jīng)干了，枯黃一片。井水落得很低，低得看不見。那些鉆孔還在，像傷疤一樣。</p><p class="ql-block">老陳從懷里掏出那塊黑石頭，對(duì)著井口，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把石頭扔了進(jìn)去。</p><p class="ql-block">石頭落下去，很久很久，才聽見一聲悶響。那響聲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像是一聲嘆息。</p><p class="ql-block">“爹，這是干啥？”</p><p class="ql-block">老陳沒回答，轉(zhuǎn)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停下來，沒回頭：“走吧?！?lt;/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站在井臺(tái)邊，看著那黑洞洞的井口。風(fēng)從井里吹上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咸腥的味兒。</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小時(shí)候聽過的一個(gè)傳說：幽冥山底下住著龍，龍翻身的時(shí)候，山就會(huì)響，水就會(huì)漲。老人們說，那是山在呼吸。</p><p class="ql-block">可這山，以后不會(huì)再呼吸了。</p><p class="ql-block">等他轉(zhuǎn)身往回走的時(shí)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幽冥山的影子壓下來，把整個(gè)村子都罩在里頭。老槐樹的葉子一動(dòng)不動(dòng)，靜得像一幅畫。</p><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傳來最后一班卡車的轟鳴聲，那是來拉家具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盤山道的那一頭。</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站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靠山村還在那里，老槐樹還在那里，井臺(tái)還在那里。可他知道，那些東西，很快就會(huì)沒有了。就像那塊石板一樣，被人拉走，消失在某一個(gè)他不知道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只有那口井還會(huì)在。</p><p class="ql-block">井水還會(huì)漲落，青苔還會(huì)生長(zhǎng)，那些刻著符號(hào)的石頭還會(huì)躺在井底。等著下一個(gè)把它挖出來的人。</p> <p class="ql-block"><b>十八</b></p><p class="ql-block">三個(gè)月后。</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在縣城租的房子里接到一個(gè)電話。是鎮(zhèn)上打來的，說靠山村那邊要修路，讓他回去確認(rèn)一下祖墳的位置。</p><p class="ql-block">他坐班車回去。</p><p class="ql-block">路已經(jīng)修了一半，盤山道拓寬了，鋪了柏油。班車一直開到原來村口的位置，下來一看，他認(rèn)不出來了。</p><p class="ql-block">老槐樹沒了。據(jù)說是修路礙事，砍了。</p><p class="ql-block">村子沒了。那些老房子全推平了，推成了平地，上面蓋著防塵網(wǎng)，風(fēng)吹起來嘩嘩響。</p><p class="ql-block">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原來家的位置。院子沒了，墻沒了，只有墻角那棵老棗樹還在，光禿禿的，葉子落盡了。</p><p class="ql-block">他往井臺(tái)的方向走。</p><p class="ql-block">井臺(tái)還在。青石板還在，只是四周被圍上了鐵柵欄，掛著一塊牌子：“施工重地，閑人免進(jìn)”。</p><p class="ql-block">他站在柵欄外面，往里看。</p><p class="ql-block">井口被封了。一塊巨大的水泥板蓋在上面，板上寫著紅色的字——“危險(xiǎn)勿近”。</p><p class="ql-block">風(fēng)從幽冥山那邊吹過來，帶著土腥味和柴油味。遠(yuǎn)處傳來挖掘機(jī)的轟鳴聲，一下一下，震得地皮都在抖。</p><p class="ql-block">他站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往回走。</p><p class="ql-block">走到原來村口的位置，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幽冥山還在，影子還是那么深，那么沉?？缮侥_下，那些他認(rèn)了一輩子的東西，都沒了。</p><p class="ql-block">他上了班車，坐在靠窗的位置。車發(fā)動(dòng)起來，沿著新修的柏油路往縣城開。開出很遠(yuǎn)，他還在往后看。</p><p class="ql-block">什么都看不見了。</p><p class="ql-block">只有山還在那里，一動(dòng)不動(dòng)。</p><p class="ql-block"><b>尾聲</b></p><p class="ql-block">第二年春天，幽冥山旅游度假區(qū)開業(yè)了。</p><p class="ql-block">剪彩那天，來了很多車，很多人。領(lǐng)導(dǎo)講話，鑼鼓喧天，彩旗飄揚(yáng)。度假區(qū)的宣傳冊(cè)上寫著：這里曾是明代銀礦遺址，經(jīng)過保護(hù)性開發(fā)，重現(xiàn)昔日采礦盛況。游客可以下到礦洞探險(xiǎn)，體驗(yàn)古代礦工的生活。</p><p class="ql-block">礦洞入口，就在原來靠山村的位置。</p><p class="ql-block">那口井，被改造成了一個(gè)景點(diǎn)。導(dǎo)游會(huì)告訴游客：這是古代的通風(fēng)井，井下連通地下河，水深莫測(cè)，至今無人能下到底。至于井底那些刻著符號(hào)的石頭，沒人提過。那塊水泥板，再也沒有人掀開過。</p><p class="ql-block">陳遠(yuǎn)沒有回去。</p><p class="ql-block">他在縣城的一家電子廠重新上了班，租的房子離廠不遠(yuǎn)，走路十分鐘。有時(shí)候下班回來，他會(huì)站在陽臺(tái)上，往幽冥山的方向看。</p><p class="ql-block">山還能看見，灰蒙蒙的一團(tuán)，壓在城市的邊緣。</p><p class="ql-block">有時(shí)候他會(huì)想起那口井，想起那些夢(mèng)，想起井里冒出來的光。那塊黑石頭還在井底嗎？那些符號(hào)還在等著下一個(gè)看懂它們的人嗎？</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個(gè)村子沒了。那些人散了。那口井被封了?？缮竭€在。地下河還在。幾百年前挖礦的人留下的那些東西還在。</p><p class="ql-block">它們不會(huì)消失。它們只是睡著了。</p><p class="ql-block">等下一個(gè)夏天，等下一個(gè)雨水少的年份，等下一個(gè)淘井的人，它們還會(huì)醒過來。</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候，不知道誰會(huì)站在井臺(tái)邊，往下看。</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候，不知道井里會(huì)不會(huì)又響起那個(gè)聲音——</p><p class="ql-block">“水深歸處。”</p> <p class="ql-block">文中插圖均來自網(wǎng)絡(lu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