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世紀中葉，杜南塆有兩個酒麻木，一個叫大麻木，一個叫小麻木。這在當時，塆子里是老幼皆知，其中大麻木尤為有名。若說大麻木是他的諢名，大爹爹就是族人對他的稱呼，麻木大爹就是隊里的人對他的尊稱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麻木大爹是塆里第一大姓的長子長孫，討他父親的代，為人老實而且和善。每當過年，只要是族里當年有添丁加口的子孫，大年除夕，他必拿出從牙縫中擠出的一點錢送給孩子壓歲。這事讓人十分感動，每每提及，族里都說大爹爹人好，因此成為了美談，也成就了他老好人的人設。他到了老年，冬天穿棉衣棉褲時總是手上沒勁，系不緊腰帶褲帶，可只要他言語一聲，那些當年收到過他壓歲錢的子孫們會立即圍上前來，拉的拉，扯的扯，幫他拉緊系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中國成立的前兩年，他將僅十二歲的大兒子送到漢口一家澡堂當了伙計，解放后被留在武漢煙酒專賣做事。在那個計劃經(jīng)濟供應的年代，煙酒都得憑票供應，也許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兒子過年時也能多孝敬他幾盒內(nèi)部特供的漢煙，和兩瓶上好的漢汾，因此讓他樂不可支。他想與其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要盡快把自己的快樂要分享出去，好讓人對自己和這個家庭高看一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兒子小有出息，讓他感覺臉上也有光了。平日里他只抽踝煙，那舍不得抽的好煙就揣在口袋里面，時不時掏出來放在鼻尖聞聞?？蔀榱孙@擺，他懷揣香煙在塆子里溜達了幾圈，遇到會抽煙的男人就忙迎上前去散上一支，并說這是兒子單位發(fā)的。男人們笑著接過香煙，一看煙上大公雞的牌子，都嘖嘖稱個不停，他一聽也立馬面露笑容心里開花，感覺人都飄了起來?；氐郊依铮话鼰熞簿退o幾，但仍盤算還有哪幾個人煙還沒有散到，只到最后一個被落下煙民接到煙時，那煙已是皺皺巴巴拿不出手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對于煙他是出手大方，而對于那酒他就格外的吝嗇了。兒子孝敬的酒，被他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春節(jié)來客了就避著人拿出來待客，酒席一散又立馬窖藏起來。有一次，他一人躲在陰暗的灶門口偷偷喝酒，咽酒的是陶罐煨的香噴噴令人垂涎的蓮藕。哪知酒興正濃之時，被冒失的小孫子不經(jīng)意地闖見，于是他威嚴地說：走開邊點，別處去玩。這個場景，讓那當時僅四五歲的小孫兒沒齒難忘，一直愧疚自己年幼無知時攪了爺爺?shù)囊粓鼍凭?，敗了爺爺?shù)囊淮尉婆d。</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麻木大爹愛酒，在其子孫們心中也有一個典故。那是一個經(jīng)濟極其困難、物質(zhì)十分匱乏的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男人們勞動一天的工分也就值角巴塊錢。當時他已是六個兒女的父親，四個孫子的爺爺，盡管有在外工作的大兒子資助，可家中龐大的吃閑飯的人口讓他家年年超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常讓他愁眉不展。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他想借酒消愁，可手頭拮據(j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麻木大爹有個能干的婆婆，沾他的光，被人稱作麻木大婆，因她整天在家忙出忙進地忙個不停，隊的太婆們就送了她一個“忙大婆”的稱號。忙大婆身材高大，卻是一雙三寸金蓮的小腳，走起路來登登登。她為人干練，做起事來風風火火，在家里操持家務，一抹帶十雜，不僅燒火做飯，也帶孫引伢，還搞點<span style="font-size:18px;">紡線織布、養(yǎng)豬養(yǎng)雞</span>的小副業(yè)來貼補家用，并把持家庭開支，嚴控麻木大爹抽煙喝酒，將一個發(fā)人不發(fā)財?shù)母F家小戶料理得井井有條。</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年冬季農(nóng)閑時節(jié)的一天，麻木大爹悄悄動了忙大婆的金庫，要拿二角錢去集上買酒，被忙大婆發(fā)現(xiàn)。爭奪中，忙大婆見爹爹將錢扔進了正在燒火的灶里，隨后又逃了出去?？匆娫顑?nèi)灰燼，忙大婆氣得捶胸頓足，破口大罵。過了許久，麻木大爹帶著一股酒氣進門，忙大婆奶奶頗覺奇怪，又訊問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問：去哪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答：買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問：哪來的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答：灶里燒的是張廢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問：那買的酒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答曰：喝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麻木大爹燒錢是虛晃一招，蒙騙過了忙大婆，將兩角錢上集打了一斤散酒?；貋頃r，他經(jīng)不住那玉液瓊漿的誘惑，按耐不住自己發(fā)作的強烈酒癮，在不足五里的路上口喝舌頭咽，一邊走一邊嘗。路上正好遇到要去往集上的小麻木，也打開瓶蓋讓他淺淺地渳了一口小酒。到家時一斤酒就已全部下肚，懷中只剩下了個空的酒瓶。此事迅速在隊里傳開，于是人們就免費送了他一個路人皆知的雅號——大麻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麻木大爹是在一九七一年臘月的一個大雪天走的，他走前也曾對自己愛酒加重了家里困難表示懊悔。臨終前囑咐忙大婆說，再莫讓姑娘們經(jīng)?；貋?，免得把家里的一點糧食都給吃了，讓孫子們挨餓。咽氣時他還不忘叮囑，家里太窮，莫買壽材，就用席子一卷埋進祖墳地姆媽的腳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古有董永賣身葬父感天動地，作為他曾引以為豪、常年在外工作的孝子，還是違背麻木大爹的遺愿，湊錢去買了一口薄木棺材，讓人冒著大雪抬了回來，并按當?shù)仫L俗遺體停放三日后送上山安葬了他。當時，隊里人得知麻木大爹善終的消息，說：麻木大爹真是好人，走的也真是時候，還趕上了臘骨頭。這可謂是對好人麻木大爹一生的蓋棺定論。</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到此，你大家一定會問，你咋對大麻木知道這么清楚？不瞞你說，我就是那個闖見麻木大爹在灶門口偷偷喝酒的、他的那個小孫。遺憾的是，我沒討到爺爺?shù)拇?，雖有足夠的經(jīng)濟能力和半斤八兩以上的酒量，卻對這杯中之物一直不太感冒。多年以后的一個清明，我去上墳掃墓，<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爺爺墓前</span>一邊燒紙作揖，一邊說虔誠地說：我給您家多燒點紙錢，您家就拿去買點好酒去喝。這話被同在墓地掃墓的一位老者聽見，他開玩笑說：你不買酒來，他到哪里能<span style="font-size:18px;">買</span>得到酒喝呢？我頓時覺得的確有些考慮不周，也許爺爺盼我送酒已等待多時了，今后來訪一定打瓶好酒來給爺爺嘗嘗，讓他好好解一解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爺爺生前雖然愛酒，可我從未見他醉過，也許那時我家的經(jīng)濟條件不足以支撐他一斤以上的酒量。但我相信，爺爺?shù)哪谴喂辆?，一定是他一生飲酒中最接近最高境界的一次難忘經(jīng)歷。我現(xiàn)在想來，那大麻木的封號，對于那時愛酒的爺爺也只是徒有虛名罷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