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月剛到，風(fēng)里還裹著一點元宵節(jié)的余味，我踩著青石板路往同安文化館走，門口那塊紅底金邊的展板已經(jīng)立好了，“彩墨新象——2026年同安區(qū)慶元宵書畫展”，字跡端方，電子屏上滾動著展覽時間，像一句溫潤的邀約。幾位參觀者在入口輕聲交談，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側(cè)旁，不打擾，也不缺席，仿佛這展覽本身，就該是這樣一種莊重而親切的開始。</p> <p class="ql-block">前言展板立在入口內(nèi)側(cè)，紅底白字，黃字點睛，讀來不疾不徐：“傳承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展現(xiàn)新時代的精神圖譜?！鄙剿⒒B、卷軸、印章……這些詞不是陳列在紙上的術(shù)語，而是活在筆鋒里的呼吸。我駐足片刻，忽然覺得，元宵的燈還沒全熄，三月的墨已悄然研開。</p> <p class="ql-block">展廳里光線柔和，一位穿黑外套的男士正抬手指向一幅畫，指尖停在山勢轉(zhuǎn)折處，旁邊那位戴眼鏡的女士微微傾身，兩人沒說話，可那片刻的靜，比講解更像一種默契的共鳴。</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一對觀者站在一幅花卉前，男士手指輕點畫中一瓣將綻未綻的花，女士沒接話，只把目光又往下移了半寸——那里，墨色漸淡，卻正托出花瓣最薄的一線光。原來看畫，有時不必說破，心照就夠了。</p> <p class="ql-block">我停在一幅花鳥畫前。畫中幾枚果實飽滿欲墜，橙紅得像剛從燈籠上摘下來的火苗。我下意識伸出手，又縮回——不是怕碰壞，是怕驚擾了那果子上凝著的一滴墨色露意。</p> <p class="ql-block">另一幅掛軸前，黑衣男子仍站在那里，手指懸在橙色果實上方一寸，沒落下，也沒收回。淡藍底子托著灰黑枝干，那點橙，像三月里第一聲鳥鳴，清亮，卻不動聲色。</p> <p class="ql-block">展廳高處垂下光，照在一幅大畫上。他站在畫前，手指將觸未觸，像在試探一段剛寫就的墨痕是否干透。畫外是人影晃動，畫內(nèi)是山靜水長——那一刻，他不是觀眾，是正與畫中世界輕輕握手的人。</p> <p class="ql-block">葫蘆畫前，他站得久些。藤蔓盤繞，葫蘆或仰或垂，青黃相間，不爭不搶。我路過時聽見他輕聲念：“葫蘆者，福祿也?！睕]頭沒尾，卻像一句應(yīng)節(jié)的私語。</p> <p class="ql-block">一幅白紙黑字的對聯(lián)靜靜懸著，左右工整，筆勢如溪流奔涌又收束于方寸。我讀了兩遍，忽然想起小時候爺爺寫春聯(lián)，也是這樣，墨未干透，就先教我認“上聯(lián)貼右邊，下聯(lián)貼左邊”——原來有些規(guī)矩，是墨寫在紙上，更是寫進歲歲年年的。</p> <p class="ql-block">一卷小楷密密排布，米黃紙色溫潤如舊書頁，字字如豆，卻粒粒飽滿。我俯身細看，落款處一枚朱印已微暈，像一枚被時光輕輕吻過的印痕。</p> <p class="ql-block">行書如風(fēng)過林梢，左上角一枚朱印鮮紅如初，右下角又一枚，稍淡些，卻更沉。墨色濃淡之間，不是技藝的起伏，是寫字的人，把呼吸落進了筆畫里。</p> <p class="ql-block">“才擺”“老頭”——兩行字懸在淺色紙上，不端不板，倒像茶余一句閑話。旁邊小字注釋，像怕人聽不懂，又像怕人太懂，留白處，恰是三月最宜落筆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一位穿淺色長裙的女士站在三幅書法前，沒拿手機，也沒記筆記，只把目光從第一幅的起筆，慢慢移到第三幅的收鋒。她身后，一位穿深色西裝的男士也站著，沒說話，只是把雙手輕輕插進褲袋——那姿態(tài)，像在等一句還沒寫完的詩。</p> <p class="ql-block">又一幅行書，上下兩枚朱印如兩粒星子，托住整幅字的氣韻。我忽然明白，所謂“落款蓋章”，不是為了證明誰寫的，而是讓墨跡有了來處，也有了歸途。</p> <p class="ql-block">一首古詩豎排而下，右下角兩枚紅印，一深一淺，像兩個不同時節(jié)的簽名。我默念到最后，窗外正有風(fēng)過樹梢，沙沙聲，竟與詩中平仄悄然應(yīng)和。</p> <p class="ql-block">“駿馬迎新春，凱歌送舊歲”——字字如蹄聲踏雪，清越利落。三月不是只屬于嫩芽與細雨，它也馱著駿馬的勁風(fēng)，奔過舊年門檻，不回頭。</p> <p class="ql-block">“駿馬奔騰開盛世，東風(fēng)浩蕩展宏圖”“福蘊華堂”——對聯(lián)懸在展廳轉(zhuǎn)角，紅紙黑字，金邊微光。我站在底下，沒拍照，只把那“?！弊侄嗫戳藘裳郏涸瓉碜顦闼氐淖Ｔ?，從來不必喧嘩。</p> <p class="ql-block">“盛世迎春駿馬行”“良宵猜謎魚龍舞”，紅底金字，邊框綴著細金紋。元宵的燈影還沒散盡，三月的筆鋒已躍然紙上——節(jié)氣流轉(zhuǎn)，不過是一盞燈熄了，一管墨潤了。</p> <p class="ql-block">“龍馬精神”四字懸在高處，筆力千鈞，卻不壓人。我仰頭看了會兒，轉(zhuǎn)身時，袖口拂過展柜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也映出身后整面墻的墨色山河。</p>
<p class="ql-block">三月你好。</p>
<p class="ql-block">不是一句客套，是提筆時墨未干，是觀畫時風(fēng)正起，是站在紅紙黑字前，忽然覺得——</p>
<p class="ql-block">這人間，真值得，再寫一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