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一聲咕嚕，是元宵的魂</p><p class="ql-block"> 文/九龍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到元宵。這幾天，心里總有個聲音在轉——咕嚕，咕嚕，咕嚕。那聲音從很遠的時光里傳來，低沉，厚重，一下一下，碾在我的心上。</p><p class="ql-block">是石磨的聲音。</p><p class="ql-block">老家堂屋的角落里，至今還放著那對石磨。青灰色的磨盤，磨齒已經(jīng)有些平了。那是爺爺置辦下的家當，算起來，超過九十年了。放磨盤的木架子，還有那個丁字型的推桿，是當木匠的大叔后來做的，榫頭咬得緊緊的，用了幾十年也不散架。只是這些年沒人動它，不知道那根推桿還能不能找得到。</p><p class="ql-block">上世紀六十年代，故鄉(xiāng)奉化山村里還沒通電。一家人想吃湯團，就得靠這對石磨。</p><p class="ql-block">記憶里，逢年過節(jié)前，堂屋就熱鬧起來。奶奶總是早早地把糯米淘洗干凈，用屋后的泉水浸泡。等米粒吸飽了水，變得飽滿透亮，就開始磨粉了。她一只手撐著磨柄，一只手用小勺把浸過的糯米均勻地推進磨孔。母親則握著丁字型的推桿，弓著步，有節(jié)奏地推著磨盤轉。石磨就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雪白的米漿從磨縫里緩緩滲出，順著磨槽淌進木桶里。</p><p class="ql-block">那聲音，像是老屋的心跳。</p><p class="ql-block">后來我長大了，也學會了推磨。起初推不了幾圈就喘，后來也能像母親那樣，一氣推上個把小時。推磨的時候，能聞到生米特有的清香，那是機器磨不出來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有了新粉，奶奶和母親就開始包湯團。最拿手的是豬油湯團——用上好的豬板油，去膜撕筋，切成小丁，和黑芝麻粉、綿白糖、糖桂花一起反復揉搓，直到餡料變得油潤細膩。也有用土豬肉和薺菜做餡的咸湯團，那是另一種風味。但在我心里，最能代表元宵的，還是那一碗豬油湯團——咬開軟糯的皮子，滾燙的餡心瞬間涌出，豬油的香、芝麻的醇、桂花的清甜，在唇齒間化開。那味道，幾十年過去了，還留在嘴上，記在心里。</p><p class="ql-block">后來奶奶走了。再后來，村里通了電，有了軋面機。磨糯米粉再也不用石磨了，機器一轉，片刻就好。石磨被挪到了堂屋的角落里，漸漸蒙上了灰塵?？伤恢倍荚冢o靜地靠在老地方。</p><p class="ql-block">二十一歲，我逐夢離家。在部隊那些年，逢年過節(jié)，我多半是在哨位上度過的。有一年好不容易輪到休年假，回老家過元宵節(jié)。一進門，就看見母親一個人在推磨。磨盤咕嚕咕嚕地轉著，那聲音，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小時候。</p><p class="ql-block">我說：“媽，有機器了，干嘛還自己磨？”</p><p class="ql-block">母親笑笑，手上的動作沒停：“你不是最喜歡吃豬油湯團嘛，機器磨的，哪有石磨磨的香?！?lt;/p><p class="ql-block">那天的湯團，是母親一個一個親手包的。我在旁邊看著，看她把雪白的糯米粉揉成團，看她包進那一勺油亮的餡心，看她手指翻飛間，一個個圓潤的湯團在案板上排成行。煮好的湯團浮在碗里，白白胖胖的，撒上一點糖桂花，滿屋子都是香氣。我咬了一口，還是小時候的味道，那一刻，眼眶有些發(fā)熱。</p><p class="ql-block">如今，母親也不在了。</p><p class="ql-block">只有那對石磨，還在堂屋的角落里，靜靜地靠著墻。每次回老家，我都會去看看它，摸摸它青灰色的磨盤。那些溝溝壑壑里，仿佛還留著母親推磨時的溫度?？晌艺冶榱颂梦莸慕墙锹渎?，也沒能找到那根丁字型的推桿。它大約是丟了，和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時光一起，丟了。</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個元宵。超市里的湯圓品種越來越多，包裝越來越漂亮?？晌铱傁胫且宦暪緡?，想著奶奶往磨眼里添米的手，想著母親推磨時微微佝僂的背影，想著那碗再也吃不到的、石磨磨出來的豬油湯團。</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我想念的，不只是一碗湯團。</p><p class="ql-block">我想念的，是那一聲咕?！鞘窃幕辏羌业男奶?，是母親還在的，那些舊時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圖4-5 源自網(wǎng)絡，2026年3月2日晚發(fā)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