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男人的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街燈初上的時分，我常?？匆娨恍┠腥说哪?。這些臉，被黃昏的光線一照，便顯出一種特別的顏色來——不是黃，也不是黑，倒像是蒙了一層灰。這種灰，不是塵土，倒像是從心里透出來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大約是年紀的緣故罷，這些臉上的紋路，一條一條的，都刻得很深。有的紋路是直的，像刀劈的；有的彎彎曲曲的，像蚯蚓爬過的痕跡。我總想，這些紋路里，大約藏著許多故事，但都是不肯說出來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中國的男人，向來是不大多說話的。小時候不許哭，長大了不許說苦，到老了，就連笑也不大笑了。他們的嘴，漸漸成了一條線，緊緊的，像上了鎖的門。可是不說，不等于沒有。那些話，都在心里悶著，悶久了，就爛在心里，變成一種酸，一種苦，從眼睛里滲出來。所以他們的眼神，總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霧，又像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見過一個賣餛飩的老人家。他的手用漏勺在沸水里撈餛飩，一點也不抖?？墒撬淖?，卻抖得很厲害，像要說什么，又終于沒有說。他的女人在旁邊洗碗，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一個煮，一個洗，中間隔著騰騰的熱氣。我忽然想，他們年輕的時候，大約也是說過許多話的罷。只是日子久了，話都說完了，剩下的，就只有這熱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中國的男人，常常被教導要做“頂天立地”的漢子。這四個字，聽起來很響，可是做起來，卻重得很。頂天，就得撐著一片天；立地，就得踩著一塊地?？墒翘焓菚兊?，地也是會動的，一個不小心，天塌下來，地陷下去，最先壓著的，就是這些想做漢子的人。于是他們學會了硬。硬著臉，硬著心，硬著骨頭。硬到最后，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軟的還是硬的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有時候我想，這大概就是佛家說的“執(zhí)”罷。執(zhí)著于一個“漢子”的相，執(zhí)著于“頂天立地”的名，執(zhí)著得久了，就把自己給忘了。忘了自己也會累，也會怕，也會想哭。可是不能哭的，一哭，天就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道家的祖師爺?shù)故强吹妹靼?。他騎著青牛出關的時候，大約已經(jīng)看透了這些。他教人柔，教人弱，教人像水一樣。水是最軟的，可是石頭見了它，也要讓路。只可惜，中國的男人，很少愿意做水的。他們要做山，做石，做鐵，做到最后，山崩了，石裂了，鐵銹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什么都不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有時候在茶館里坐著，看那些喝茶的男人。他們有的在談生意，聲音很大，手勢很猛；有的在下棋，眉頭緊鎖，一言不發(fā)；有的就只是坐著，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車，一輛一輛地過去，揚起一陣一陣的灰塵。這些灰塵，落在窗玻璃上，又被風吹走，再落，再吹。我想，這大約就是人生了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人生是什么呢？儒家的先生說，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墒切蘖艘惠呑樱引R了沒有？天下平了沒有？不知道。只知道頭發(fā)白了，腰彎了，眼睛花了。有一個老先生，退休以后天天在公園里打太極。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我問他，您這一輩子，打過快拳沒有？他停下來，看了我半天，說，快拳？快拳都打在空氣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坐了四十九天，終于明白了一切?？墒侵袊哪腥?，要在塵世里坐一輩子，卻什么也明白不了。不是不想明白，是沒空明白。要賺錢，要養(yǎng)家，要應酬，要爭一口氣。等到終于有空了，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聾了，想明白也明白不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見過一個中年男人，在地鐵里睡著了。他的頭靠著玻璃，嘴微微張著，打著鼾。他的手里，還攥著一份文件，已經(jīng)被汗浸軟了。他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安然。大約只有在睡著的時候，他才能暫時忘記自己是個男人，忘記那些該頂?shù)奶?，該立的地?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可是車到站了，廣播響了，他猛地驚醒，擦了一下嘴角，又攥緊那份文件，匆匆地下了車。他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沒了。我望著那個方向，想，他的下一站，是什么地方呢？是另一個辦公室，還是自己的家？家里有人在等他么？等他的人，知道他在車里睡著過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這些問題，沒有人能回答。就像那些紋路里的故事，永遠刻在臉上，永遠爛在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夜?jié)u漸深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那些男人的臉，也一張一張地消失在夜色里。明天，他們還會出現(xiàn)，帶著同樣的紋路，同樣的眼神，同樣的沉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只是不知道，在某個沒有人看見的角落，他們會不會偶爾想起，自己曾經(jīng)也是個孩子，也哭過，也笑過，也說過許多許多的話。那時候，他們的臉還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學會做男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