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萬頃波中，一葉扁舟。這意象從遠古漂來，載著人類最初的惶恐與最末的慰藉。舟筏之于人，究竟是逃離之具，還是歸依之所？我想，這問題本身便藏著生命的悖論。</p><p class="ql-block"> 范蠡攜西施入太湖，此事歷來被說書人講得旖旎。然細想之，一個勘破功名的智者，一個傾倒眾生的美人，同乘一葦，煙水茫?！@畫面里有多少是真的逍遙，又有多少是不得已的倉皇？中國歷史上的謀臣，多是沒有好下場的。不是他們算不準帝心，恰恰是算得太準了。算準了，便知道"兔死狗烹"是鐵律，知道"功成身退"是僥幸。范蠡的幸運，不在于他得了善終，而在于他終于在某一時刻，對那盤權(quán)力的棋局感到了厭倦。厭倦，是智慧的開端，也是孤獨的開端。</p><p class="ql-block"> 屈原投了江，商鞅受了車裂，賈誼郁郁早夭，荀彧服藥自盡。這些人，不是不懂舟筏的用處，而是舍不得岸上那點燈火。舍不得，便走不成。范蠡走了，后人便把他的走，涂飾成一段風流佳話。其實走就是走，無所謂風流，也無所謂怯懦，只是一個生命在某一瞬間，選擇了與水相親，與岸相忘。</p><p class="ql-block"> 東西方民族都想到了舟，這并非巧合。諾亞的方舟與范蠡的扁舟，形態(tài)迥異，卻同指向一個古老的恐懼：陸地沉沒之際，何處容身？然而舟筏又不僅僅是恐懼的產(chǎn)物。人這陸地動物，偏偏長了一顆不安分的心。困于塵土，便仰望星空；羈于樊籠，便夢見江湖。舟筏于是成了雙重的象征——既是逃命，也是遠行；既是避世，也是尋世。人需要這樣一個意象，來安放那些無法在堅實大地上生長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柯勒律治寫《古舟子詠》，寫一個水手射殺了信天翁，于是全船的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人乘著死筏，在海上漂流。這故事陰郁得近乎殘酷。自由之舟，轉(zhuǎn)瞬即成死亡之筏。人向往遠方，卻往往在路上觸犯某種神秘的禁忌，招來懲罰。這懲罰或許并非來自神靈，而是來自人自身——來自那顆既渴望超越又恐懼迷失的心。我們總想乘風而去，卻忘了問：風要吹向哪里？</p><p class="ql-block"> 蘭波不一樣。他寫《醉舟》時，連大海都沒見過。這反而成就了一首詩。想象未經(jīng)經(jīng)驗?zāi)p，便格外鋒利。他寫自己醉后化身為舟，"我漂過冬天的河流，像個孩子般被鞭子驅(qū)趕著"，寫"我夢見綠色的夜，在眩目的白雪中"。這些句子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它們描繪了真實的海洋，而是因為它們描繪了一個少年對無限性的狂熱向往。后來蘭波果然去了地中海、紅海、阿拉伯海，見識了真正的風暴與烈日。然而關(guān)于海洋的詩，他再也寫不出比《醉舟》更好的了。經(jīng)驗是想象的墳?zāi)梗@話雖然刻薄，卻有幾分道理。</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祖先，面對舟筏，顯得克制得多。端午的龍舟，追的是一顆不肯妥協(xié)的靈魂；李白的扁舟，載的是"人生在世不稱意"的牢騷。柳宗元寒江獨釣，釣的不是魚，是寂寞——那寂寞如此純粹，竟成了后世失意者的圖騰。袁世凱下野，也要扮作蓑笠翁，在鏡頭前垂釣。這舉動里有多少是向古人致敬，有多少是向權(quán)力撒嬌，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唯獨蘇東坡不同。"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這句子里有舟的影子，卻沒有舟的實形。他不執(zhí)著于具體的逃離，而是在飛升與眷戀之間，找到了一種懸浮的詩意。中國文人的舟，極少駛向真正的大海。他們的漂泊，終究是在內(nèi)陸的河流上打轉(zhuǎn)，目標是宦海，是中南海，是那個他們既想逃離又無法割舍的岸。</p><p class="ql-block"> 人發(fā)明了舟筏，又發(fā)明了飛機。這發(fā)明的序列里，藏著進化的邏輯，也藏著不變的執(zhí)念：不甘心做陸地的囚徒，不甘心被重力定義。然而人又是鄉(xiāng)愁的動物。遠走時，遠方是香格里拉；定居后，故鄉(xiāng)又成了回不去的彼岸。舟筏在這雙重的渴望之間搖擺，成了人類處境的一個隱喻——我們永遠在出發(fā)與回歸之間，在逃離與眷戀之間，在自由與孤獨之間。</p><p class="ql-block"> 水上的逍遙，終究是一種借來的逍遙。舟筏不是家，岸才是。但岸上的家，又常常讓人想逃。這大概就是生命的雙結(jié)，解不開，也不必解。萬頃波中，那一葉扁舟，漂著就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