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說文解字》趙中原

梅竹逸韻

新說文解字 ——漢字里的中華文化密碼 趙中原 小引：鞋店遇童記 日前偶過一鞋店，見一童伏案習(xí)字，作業(yè)本上密密麻麻，筆跡雖稚，卻一筆一劃，甚是認真。吾本讀書人，平生最愛見小兒用功，心下歡喜，遂駐足觀之。 俯身問曰：“小朋友，學(xué)什么科？” 童抬頭，見是一陌生老者，略有些怯，但仍答道：“語文?！?lt;/b> 問：“難不難學(xué)？” 童點頭，誠實答道：“有點難?！?lt;/b> 吾笑曰：“遇我則不難。我且問你幾個字，考考你可好？” 童眼睛一亮，欣然應(yīng)允。 吾取過他的鉛筆，在作業(yè)本空白處寫下一個“亡”字，問：“此字念什么？什么意思？” 童脫口而出：“亡，死亡的亡。死的意思?！?lt;/b> 吾又問：“何以知之？” 童曰：“老師教的，亡羊補牢，羊被狼咬死了，把圈補上?！?lt;/b> 聞此言，吾心中喟然太息，卻又不好在孩子面前表露太過，只得笑曰：“這個字，怕是你學(xué)岔了。來，爺爺給你講講，好不好？” 童點頭，眼中有了好奇。 這便是今日寫此文的緣起。一個“亡”字，讓我想起近百年語文教育之病，想起無數(shù)孩子被“標(biāo)準答案”填塞、卻不知文字背后乾坤的遺憾。遂以此文，正本清源，聊作補天之舉。 一、亡者，逃也，非死也 “亡”之本義，乃“飛走”、“隱匿”、“逃離”也。 觀其甲骨文，作“亾”，象人藏于拐角之形?！墩f文解字》云：“亡，逃也。從入，從乚?！比胝撸M入也；乚者，隱蔽也。合起來便是躲藏、逃離之意。 故古籍中“亡”字，多用此義： “亡命之徒”，乃逃命之人，非死人；“逃亡”一詞，實為同義復(fù)用；“亡羊補牢”，羊非死，乃走失耳。若羊已斃，補牢何益？此寓言本意，是勸人犯錯后及時補救，非謂死后才想起修圈。 烈士言“寧死絕不亡身”，寧死不逃，方顯氣節(jié)。若“亡”為死，則“寧死絕不亡身”豈不成“寧可死也不死”？荒唐至極！ 《論語》有“亡之，命矣夫”，孔夫子嘆顏回早逝，然此處“亡”乃“無”之通假，亦非死義。真正表“死”者，另有其字。 今人動輒以“亡”為死，失其本矣。一童如此，千萬童如此；一代如此，代代如此。長此以往，吾恐亡字真義，將亡于人間矣。 二、死者，澌也，人盡曰死 “死”字，方是生命終結(jié)之正字。 觀其甲骨文，左邊“歹”是殘骨形，右邊“人”是活人跪拜狀。合而觀之，乃一人跪于骸骨之前，哀悼憑吊之象。生者祭死者，此之謂“死”。 《說文》云：“死，澌也，人所離也?！变?，水盡也，引申為生命流盡。人離此世，魂魄消散，唯余枯骨，是為死。 故《禮記·曲禮》云：“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钡燃売袆e，然皆言生命終結(jié)。死為必然歸宿，亡為行蹤消失，二者截然不同。 古人用字之精審如此，今人混為一談，豈不哀哉？ 三、亡羊補牢，一個被誤讀千年的寓言 “亡羊補牢”典出《戰(zhàn)國策·楚策四》：“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lt;/b> 原文語境是莊辛諫楚襄王，以亡羊補牢為喻，勸其及時改過，挽救危局。若羊已死，補牢何用？唯羊走失，尚有找回或防再失之可能。故“亡”必為“走失”，寓言方能成立。 然今之教科書、少兒讀物，乃至教師口授，多將此“亡”講作“死亡”。于是故事變成：狼把羊咬死了，主人把圈補上。試問，羊都死了，補圈給誰看？給狼看？讓狼下次再來？ 荒誕不經(jīng)，莫此為甚。 更可嘆者，一代代孩子聽著這荒誕故事長大，以為這就是“亡”的意思。待他們成年，再把這個錯誤傳給下一代。如此循環(huán)，謬種流傳，真義湮沒。文字之厄，莫過于此。 四、解字之法：以字解詞，非以詞解字 今之語文教育，大病在“以詞解字”。見“亡”即組詞“死亡”，見“死”亦組詞“死亡”，仿佛二字同義，可互換通用。然若死、亡無別，古人何苦造兩字？一字一義，方是漢字根本。 “死”與“亡”，各有其用： 寧死（犧牲生命）絕不亡（逃跑）身——此烈士之志。 亡（逃離）命天涯，免于一死（喪命）——此逃犯之幸。 死（終結(jié)）而后已，不亡（消失）精神——此圣賢之境。 若二字混同，則此等精微處盡失矣。 更如“疾病”一詞，“疾”為外傷、急病，“病”為內(nèi)傷、沉疴。《說文》：“疾，病也?！比患毞种?，疾輕病重。故“諱疾忌醫(yī)”者，小病不治終成大病；若二字無別，此成語便失其警醒之意。 “中間”一詞，“中”為內(nèi)里、核心，“間”為縫隙、空隙。二字對舉，方成空間概念。若以詞解字，則“中”即“間”，“間”即“中”，永不知“中正”“間雜”之別。 漢字之妙，正在于一字一世界。以詞解字，如以筐盛水，雖得一時之便，終失萬斛之珠。 五、青者，生命之色，變化無窮 更有趣者，莫如“青”字。 老子騎青牛出函谷，世人多以為青牛乃綠牛。然世間豈有綠牛？牛之毛色，黃黑白褐而已，未見青綠者。青牛者，黑牛也。 何以為證？ · 青衣：黑色衣服?！对娊?jīng)》“青青子衿”，鄭玄注：“青衿，青領(lǐng)也?！睂嵞诵骂I(lǐng)。 · 青絲：黑色頭發(fā)。李白“朝如青絲暮成雪”，白發(fā)對青絲，青即黑。 · 青煙：黑色煙塵。煙含碳黑，故曰青煙。 · 青天大老爺：臉黑如鐵，鐵面無私。包公戲中，包拯黑臉，號曰“青天”。 青之本義，乃礦石之色，介于藍綠之間，而尤以黑為底色。此色從礦石中提取，沉穩(wěn)厚重，故多用為莊重之色。 然“青”又不止于黑： “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此藍也。藍為染料植物，青為提煉之色，故言“勝于藍”。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此綠也。劉禹錫《陋室銘》寫春色，青即翠綠。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此藍也。青天即藍天，與黃鸝翠柳相映成趣。 春來草木萌發(fā)，其色曰青；夏至滿目蒼翠，其色亦青。青者，生命生長之色也。 何以知之？觀“青”字形：上“生”下“丹”（或曰“井”之變）?！夺屆吩疲骸扒?，生也，象物生時色也。”丹為井中朱砂，生為草木萌發(fā)。故青者，乃生命之初色，稚嫩而鮮活。 臘八蒜浸醋數(shù)日，其色翠綠可愛，此之謂青。丹青之謂，紅綠相映，乃繪畫之本色。 至于“汗青”，竹簡烤制，水分滲出如汗，竹皮由青轉(zhuǎn)黃，方可書寫。故“留取丹心照汗青”，汗青即史冊。青史之名，亦源于此。一字之中，含天地造化，豈不偉哉？ 更有“鐵青”“蟹青”“鴨蛋青”，皆言不同之青。中國顏色，從來不是固定光譜，而是天地萬物的映照。青如此，赤黃白黑莫不如此。此中國美學(xué)之大觀，非西學(xué)色譜所能牢籠也。 六、靜者，歸根也；清者，根深也 老子《道德經(jīng)》曰：“夫物蕓蕓，各復(fù)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fù)命?！?lt;/b> 此章說盡“靜”字真義。靜非無聲，乃歸根。根者，本也，源也，生命所系之處。萬物紛紜，終歸其根。歸于根則靜，靜則復(fù)其本性，此之謂“復(fù)命”。 觀“靜”字形：左“青”右“爭”。青者，根深之色；爭者，持之以恒。靜者，根深蒂固、不受擾動之謂。故寧靜、安靜、幽靜，皆非止言無喧鬧，乃言其根植于地、自生安泰。 一池靜水，非謂水不動，乃謂水清澈見底、魚蝦自得。一人心靜，非謂口不言，乃謂志有定向、不為物擾。此“靜”之真義也。 “清”者，水之澄澈，亦從青。水清則見底，底者根也。故“清”與“靜”相通，皆言根本之穩(wěn)固。《黃帝內(nèi)經(jīng)》云“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nèi)守，病安從來”，此之謂清靜。 今人言“清靜”，實為同義復(fù)用。然若不知“清”為根深、“靜”為歸根，則此二字之妙，盡失矣。 七、漢字者，文化之基因也 漢字非符號，乃活化石。每一字皆含先民之觀察、哲思、智慧。 譬如“家”，屋下有豕，農(nóng)耕定居之寫照。豕者，豬也。有屋有豬，方成其為家。今人住高樓，不養(yǎng)豬，然“家”字猶存，祖先生活歷歷在目。 “安”，女坐屋下，平安之祈愿。屋下有女，方為安。非謂女需守家，乃言有女之處，方成其家，家安則人安。 “武”，止戈為武，和平之向往。非以殺伐為武，乃以止息干戈為武。此中國人對武力之最高理解，與西方“戰(zhàn)爭是萬物之父”迥異。 “信”，人言為信。人說話要算數(shù)，此字教我們何為誠信。 “義”，從我、從羊。羊者，善也；我者，自也。自我完善、向善而行，是為義。 字字皆故事，筆筆有深意。漢字之中，藏著我們先民的生活、思想、信仰、理想。它是凝固的歷史，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然今之學(xué)子，學(xué)字只知讀音、組詞、造句，不知字源、字理、字魂。標(biāo)準答案填鴨，思想焉能不僵？ 吾嘗見小學(xué)生寫“愛”字，問其何以“友”上有“心”，茫然不知。愛者，以心交友，真心待人。此義若失，“愛”字便成空洞符號。 又嘗見中學(xué)生寫“道”字，問其何以為“首”加“辶”，茫然不知。道者，首要之事在于行。思想須付諸實踐，方成其為道。此義若失，“道”字便成玄虛空談。 如此學(xué)字，與學(xué)字母何異？字母無義，漢字有義。若只知音形、不知其義，則漢字與字母何異？五千年文明，豈不毀于一旦？ 八、文字搞明白，思想立起來 中華文明五千年不輟，漢字之功居首。 無論方言如何變遷，字形不變，文脈不斷。秦并六國，書同文，乃能政令通達，天下一統(tǒng)。歷代經(jīng)典，賴漢字傳世，今人猶可讀孔孟、品老莊、誦李杜、賞蘇辛。若漢字不存，文化何依？經(jīng)典何傳？精神何繼？ 故曰：漢字者，中華文化最偉大之結(jié)晶也。欲立思想，先通文字；欲通文字，須明字源。圣賢書即字典，字典即圣賢書。 老子騎青牛出關(guān)，留下五千言，字字珠璣；孔子韋編三絕，傳下六經(jīng)，句句精微。今日我輩，若能于漢字中窺見天地，方不負炎黃子孫之名。 那鞋店小兒，吾與之講了半個時辰，從“亡”講到“死”，從“青”講到“靜”，又從“家”“安”“武”“信”略略舉了幾個例。小兒聽得入神，作業(yè)也不寫了，只管瞪著眼睛問：“還有嗎？還有嗎？” 吾笑曰：“有，多著呢。三千漢字，三千世界。你若愿意，爺爺以后慢慢講給你?！?lt;/b> 小兒重重點頭。 臨行，他忽然問：“爺爺，您說的這些，老師會考嗎？” 吾一時語塞。良久，嘆曰：“考不考，不打緊。重要的是——你知道了?！?lt;/b> 走出鞋店，夜色已深，燈火闌珊?；厥淄麜r，那小兒仍在燈下，捧著作業(yè)本，似在端詳那個“亡”字。 也許今夜之后，他再看這個字，會和從前不同了罷。 九、結(jié)語：為往圣繼絕學(xué) 夜已深，窗外萬籟俱寂。憶起那鞋店小兒，不知他今日可還覺得語文難？若能讓他明白“亡”非死、“青”多彩，或許他會發(fā)現(xiàn)，原來每個漢字都是一扇門，門后是五千年風(fēng)光。 張橫渠先生有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lt;/b> 繼絕學(xué)之道，莫先于識字。字不識，何以讀書？書不讀，何以明理？理不明，何以立心立命？ 吾老矣，不能登壇講學(xué)，不能著書立說，唯以此短文，為漢字正名，為往圣繼一息香火。若有緣人見之，能于一字一詞間，窺見中華文明之博大精深，則此文之作，不虛也。 是為新說文解字。 丙午年正月十四識者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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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說文解字》 趙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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