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起時,天是灰蒙蒙的,云層厚實地鋪展開,像一床舊棉絮,捂住了天空本該有的光亮。車子駛出麗江古城,朝著北方那片巨大的山影而去。一個星期的期待,都系在手中那兩張中午十二點整的冰川公園索道票上。路程約莫一小時,窗外的景致從納西院落的白墻灰瓦,漸次轉(zhuǎn)為裸露的褐色山巖與低矮的松林。玉龍雪山就在前方,只是今日它格外矜持,十三峰盡數(shù)隱在濃云之后,唯有山腰以下崔嵬的輪廓,沉默地宣告著它的存在。不見雪頂,心里那幅“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的念想,便先自黯了一半。</p><p class="ql-block"> 抵達(dá)景區(qū),換乘景交車。窗外的風(fēng)似乎也帶上了海拔的刻度,凜冽起來。車至索道下站,仰頭望去,那條通往云霧深處的鋼索,便是今日的“天路”。時間踩得分秒不差,正午十二點,我們鉆進(jìn)轎廂。纜車無聲地攀升,將蔥蘢的山谷、墨綠的冷杉飛快地拋在腳下。耳膜有微微的壓迫感,窗外是流動的、濕冷的白霧,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高度計上跳動的數(shù)字,提醒我們正離開人間,奔赴一個海拔4506米的、未知的白色夢境。</p><p class="ql-block"> 然而這夢境,是混沌的。走出索道站,闖入一片寒霧織就的迷陣。細(xì)小的、霰一般的雪粒,被風(fēng)卷著,迎面撲來,打在臉上,瞬間化作冰涼的水汽。能見度或許真不足百米,目光所及,只有近處灰黑色的嶙峋山石,積雪薄薄地覆在上面,斑駁得像褪了色的舊毯。傳說中的皚皚冰川、萬古雪冠,連同那刺破青天的扇子陡峰,全都吝嗇地藏匿了形跡。雪山用最廣柔的“無”,迎接了我們。</p><p class="ql-block"> 失望嗎?有的。但來都來了,那句“不到長城非好漢”的俗諺,在此地化作了“不登4680,何以慰風(fēng)塵”。最高處的觀景臺,成了一種精神上的執(zhí)拗。棧道在霧中蜿蜒向上,木制的臺階上凝著薄冰,踩上去需格外小心。海拔的利刃開始顯現(xiàn)威力,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抬腿都變得沉重,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走走停停,與無數(shù)同樣面色潮紅、目光卻堅定的陌生人擦肩,彼此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1200米的棧道,攀了近一個鐘頭。</p><p class="ql-block"> 終于,那塊鐫刻著“4680米”的巨石,在濃霧中浮現(xiàn)。它成了一個純粹的符號,一個地標(biāo),而非觀景的所在。周遭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凈,天地山巒,皆不可見。人們排隊,輪流上前,在石碑旁綻開被寒風(fēng)凍得有些僵硬的笑容,拍照,然后迅速退下,讓位于下一批朝圣者。我們也如此。拍完照,站在原地喘息,四下環(huán)顧。看不見風(fēng)景的觀景臺,意義何在?或許,意義就在于“抵達(dá)”本身。在于用肉身的疲憊,去丈量一種精神的高度;在于明知不可見而仍要見的、那份近乎天真的執(zhí)著。</p><p class="ql-block"> 下山總是輕快些。下午三點,轉(zhuǎn)至山麓的藍(lán)月谷。景象豁然開朗,仿佛從一幅水墨的“無”中,跌進(jìn)了一幅油彩的“有”。雪山融水沿著白水河奔流至此,被山勢分成數(shù)級臺階,蓄成數(shù)個連環(huán)的湖泊。那水色是不可思議的碧綠,不是翡翠的沉綠,而是摻了玉髓與孔雀石粉的、一種透亮而溫潤的綠,像最上等的薄荷酒。因為陰天,沒有陽光碎金般灑落,這綠便顯得愈發(fā)沉靜、深邃,凝脂一般。遠(yuǎn)處,玉龍雪山依舊云遮霧繞,但那巨大的山體成了這泓碧水最好的背景,一剛一柔,一虛一實,倒比晴日里纖毫畢現(xiàn)時,更添幾分水墨畫似的空靈意境。水邊棧道上,身著各色民族服飾的旅拍者,披著白紗的新人,成了這靜謐畫卷中躍動的點綴。我們沿湖漫步,看水看山,看水中山的倒影被微風(fēng)吹皺,先前山頂?shù)暮嗯c遺憾,竟被這盈盈一水,漸漸滌凈了。</p><p class="ql-block"> 驅(qū)車返回麗江,已是傍晚六點。城中車水馬龍,人間煙火氣暖融融地包裹上來?;赝狈剑荷暮希茄┥较氡厝噪[在它永恒的云霧里。今日未見其真容,算是遺憾??赊D(zhuǎn)念一想,見山是山,是一種圓滿;見山不是山,云霧之中另生想象,亦是一種機(jī)緣。而那抹印在心底的、藍(lán)月谷的碧色,便是這趟未曾謀面之旅,贈予的最溫柔的補(bǔ)償了。</p> <p class="ql-block">玉龍雪山冰川公園</p> <p class="ql-block">玉龍雪山藍(lán)月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