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晚的硤石，燈如晝，人如潮。我的無人機(jī)起飛升空，還沒到燈市口，就見聽到遠(yuǎn)處傳來鑼鼓聲，一聲聲敲在心上，像潮水拍岸，又像千年前的燈影在耳畔低語。海寧的元宵，從來不止是燈——是硤石人把光陰捻成絲、纏成線、扎成燈，再一盞盞點(diǎn)亮，照見千年未改的風(fēng)雅氣。</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紫微橋，游行隊(duì)伍正緩緩而來?；ㄜ囅窀≡诠夂由系拇?，載著魚龍舞、皮影戲、海寧皮貼畫的影子，在夜色里游動(dòng)。我站在人行道邊，看一位扎燈老師傅站在花車頂上，手里還捏著半截未糊完的竹骨，鬢角沾著金粉，笑得眼角的皺紋里都淌著光。他身后那盞“潮神燈”隨風(fēng)輕晃，燈影一搖，仿佛錢塘江的浪頭就涌到了街心。</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人更多了?；ㄜ囈涣粒麠l街就活了：有孩子踮腳去夠燈穗上垂下的小兔子剪紙，有老人掏出老花鏡，對(duì)著燈屏上“硤石燈彩”四個(gè)字慢慢念；還有穿漢服的年輕人舉著自拍桿，鏡頭掃過花車頂上那盞復(fù)刻的南宋“走馬燈”——燈影流轉(zhuǎn)，馬蹄聲仿佛真從南宋跑到了今夜。</p> <p class="ql-block">斑馬線上，一支少年鼓隊(duì)踏著節(jié)拍走過。他們穿紅藍(lán)相間的短打，腰間系著小鼓，鼓槌一揚(yáng)，光點(diǎn)就從鼓面跳到路燈上，又跳進(jìn)兩旁店鋪的玻璃窗里。我跟著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連街角糖糕鋪?zhàn)拥恼艋\蓋上，都貼著一枚小小的硤石燈剪紙——燈影雖小，卻把整條街都照暖了。</p> <p class="ql-block">忽然一陣風(fēng)過，幾盞手提蓮花燈晃了晃，火苗輕顫，映得人臉也柔了。我看見一位穿靛藍(lán)土布衫的老奶奶，正把一盞剛扎好的荷花燈遞給孫女。燈是紙糊的，骨架卻用的是硤石本地的老竹，韌而輕。小姑娘接過去，燈影便在她臉上浮游，像一尾小魚游過春水——原來最亮的燈，從來不在高處，而在掌心，在眼底，在代代相傳的指尖溫度里。</p> <p class="ql-block">整條街都亮著。不是霓虹的刺眼，是暖黃、朱砂紅、松煙墨、靛青藍(lán)……這些從硤石燈彩譜里走出來的顏色，一盞接一盞，把弄堂口、騎樓檐、石拱橋、老茶館的飛檐都溫柔地勾勒出來。我抬頭，見一串“百子燈”懸在百年老銀杏枝頭，燈影搖曳，仿佛樹也記得，自己曾為多少代硤石孩子照過歸家的路。</p> <p class="ql-block">人潮如織，卻并不喧嚷。有人捧著剛買的燈謎卷軸低頭琢磨，有人倚著橋欄看倒影里的燈河——水波一蕩，燈影就碎成金箔，又聚攏成光。我忽然明白，所謂“潮城風(fēng)雅”，未必是高閣上的詩，而是此刻：一個(gè)孩子仰頭問“這燈里怎么有月亮”，她奶奶笑著指指水面，“傻囡，月亮在燈里，也在水里，還在你眼睛里呀?！?lt;/p> <p class="ql-block">鼓聲又起，比先前更近了。我轉(zhuǎn)身往回走，衣袖拂過一盞斜掛的“硤石燈會(huì)”宮燈，燈紙微顫，光暈輕輕晃在我手背上——像一句沒說出口的邀約：千年光影，從來不是陳列在博物館里的標(biāo)本；它就在這條街、這陣風(fēng)、這盞燈、這聲笑里，年年如約，歲歲不熄。</p> <p class="ql-block">廣場中央，一盞十二米高的“燈王”正徐徐升起。它不是單盞燈，而是一組燈陣：底座是海寧潮，中層是鹽官古塔，頂端是硤石燈彩的“活絡(luò)燈”結(jié)構(gòu)，隨風(fēng)輕旋，光影流轉(zhuǎn)。人群仰頭，沒人說話，只聽見風(fēng)拂過燈紙的沙沙聲——像千年前的燈市，也這樣靜默地亮著，亮給潮看，亮給月看，亮給所有愿意駐足的人看。</p> <p class="ql-block">我最后回望一眼廣場。塔影、燈影、人影，在夜色里融成一片溫潤的光暈。遠(yuǎn)處山上的安國寺塔尖，也綴著一盞小燈，與廣場燈火遙遙相望。原來海寧的燈，從來不止在街市——它從硤石的骨血里長出來，照過南宋的月，照過民國的雨，今夜，又穩(wěn)穩(wěn)落在我肩頭，輕得像一句叮嚀：別怕黑，我們一直，點(diǎn)著燈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