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律·夫當山潛伏記事</p><p class="ql-block">·漁舟唱晚</p><p class="ql-block">夫當嶺上扎營盤,</p><p class="ql-block">隱伏經(jīng)旬耐歲寒。</p><p class="ql-block">充饑但嚼芭蕉心,</p><p class="ql-block">解渴惟承雨露餐。</p><p class="ql-block">炮火轟天摧敵膽,</p><p class="ql-block">雷區(qū)匝地守營安。</p><p class="ql-block">同袍共難情深重,</p><p class="ql-block">瘦骨棱錚志未殘。</p><p class="ql-block">(《夫當山十日》</p><p class="ql-block"> ·漁舟唱晚</p><p class="ql-block">二月二十五日深夜,天黑得不見五指。我與戰(zhàn)友胡成堂,跟隨指揮排長薛建強,率領指揮班、步兵等十幾位戰(zhàn)友,從551前沿向夫當山最南端無名高地摸索前行。無人說話,只有腳踩荊棘的沙沙聲響,偶爾有石子滾落山崖,久久聽不到回音。我們要去的,是夫當山最南端的無名高地——一處三面懸崖、一面臨密林的險地。</p><p class="ql-block"> 天亮時,我才看清高地的模樣。齊腰深的茅草濃密叢生,幾棵被炮彈削去樹冠的枯樹歪斜而立。站在這里遠眺,巴丹縣城盡收眼底,土墻茅頂?shù)姆课菝苊苈槁椋加写稛熅従徤?。萊州省通往封土的公路在山腳蜿蜒而過,直線距離不足三百米,能看清公路上越軍士兵的軍裝顏色,能數(shù)清卡車的車輪。</p><p class="ql-block"> 白天便是蟄伏。我和胡成堂蜷在石縫里挖出的簡易貓耳洞,勉強容下兩人與一部電臺。薛排長和其他戰(zhàn)友,則在正面可俯視巴丹的一側(cè)哨位隱蔽,趴在洞口,望遠鏡緊貼草叢,一動不動。我的任務是保障通信,電臺放在膝頭,耳機里不時傳來團指揮所的呼叫。我與胡成堂握著鉛筆,在巴掌大的本子上飛速記錄。</p><p class="ql-block"> “公路東段,敵步兵一個排,由南向北運動。”薛排長壓低聲音命令。</p><p class="ql-block">我立刻按下通話鍵,將坐標精準傳回。不到一分鐘,我軍炮彈呼嘯著掠過山頂,在公路上轟然炸開。望遠鏡里,那些剛才還大搖大擺的身影瞬間潰散,撲倒在地,再也沒有動彈。</p><p class="ql-block"> 頭三天,我們還有壓縮餅干。到第四天,十幾人僅剩兩包,你推我讓,誰都不肯多吃。饑餓比敵人更早滲透進陣地。先是胃里一陣陣發(fā)慌,像有東西在狠狠抓撓;接著是頭暈,蹲下再站起,眼前陣陣發(fā)黑;到后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嘴唇干裂,稍一動便滲出血來。</p><p class="ql-block"> 我們開始吃草根。茅草根又細又硬,嚼起來如同樹皮,卻好歹帶點水氣。后來找到一種野菜,葉片肥厚,酸得人皺眉,可咽下去,胃里總算好受一些。</p><p class="ql-block">戰(zhàn)前戰(zhàn)場適應訓練時,首長曾說:芭蕉樹心能吃,嫩的,甜。</p><p class="ql-block"> 當夜徹底黑透,我和胡成堂跟著薛排長,沿白天看好的路線向下摸去。說是路,其實根本無路,只能抓著藤蔓、踩著崖壁石縫慢慢挪動。芭蕉林就在下方三十米處,我們卻無聲潛行許久,生怕半點響動暴露目標。</p><p class="ql-block">砍芭蕉不能用砍刀,聲響太大。我們用工兵鍬,貼著根部一點點鋸。樹將倒時,幾人一齊伸手托住,不讓它落地出聲。剝開層層樹皮,里面是白嫩的樹心,咬一口,清甜多汁。我們砍了三棵,將樹心綁在背上,一步步爬回山頂。</p><p class="ql-block"> 那十余天,芭蕉樹心便是我們的主食,配上茅草根、酸野菜,竟就這樣撐了下來。陣地上沒有水源,全靠天降雨露。我們用小鍬挖了許多小坑積雨水,水色渾黃,漂著草葉與小蟲,渴到極處,撥開浮渣,趴下便喝。</p><p class="ql-block"> 奉命撤回時,我們個個瘦得皮包骨。十幾天未進正經(jīng)糧食,我的胃受了重傷,落下終身胃病,功能紊亂、消化極弱,一直沒能恢復。</p><p class="ql-block"> 山上的雨說來就來,說走便走。貓耳洞里終年潮濕,衣服貼在身上,干了又濕,濕了又干。一天夜里,我感覺腳邊有涼滑的東西在動,伸手一摸,觸感冰涼黏滑。打開手電,一條竹葉青正盤在我和胡成堂之間,不停吐著信子。我屏住呼吸,拿起小鍬,輕輕將它驅(qū)出洞外。幸好當時都穿著衣服,才沒被咬傷。</p><p class="ql-block"> 最難熬的是滿身虱子。近一個月不能洗澡,起初只是發(fā)癢,后來變成刺癢,不用看也知道身上爬滿了什么。一個晴天,我們脫下內(nèi)衣,陽光下的景象至今想起來仍頭皮發(fā)麻——衣縫里密密麻麻全是虱子,一只只肥得像小米粒。互相捉虱時,指甲一捏,“啪”一聲,血便沾在手上。</p><p class="ql-block"> 觀察所的偵察兵比我們更苦。他們晝夜緊盯巴丹方向,眼睛不敢離開望遠鏡。起初,越軍活動猖狂,不時朝我方打冷炮。自從我們鎖定目標,將坐標源源不斷傳回炮群,敵人的氣焰便被狠狠壓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親眼看見,一輛摩托車剛駛過橋,我方炮彈便精準落下,連人帶車一同炸飛。后來越軍學乖了,白天幾乎不敢出來,只在黃昏時分三三兩兩地活動??伤麄円粍?,我們的炮彈就像長了眼睛,緊跟著打過去。</p><p class="ql-block"> 團指揮所后來通報,我們這個觀察哨提供的坐標,命中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p><p class="ql-block"> 夜里,雷區(qū)常會傳來爆炸聲。第一次聽見,我們立刻抓槍就位,準備同摸上來的敵人殊死搏斗??傻攘嗽S久,再無動靜。天亮后才發(fā)現(xiàn),雷區(qū)邊緣只剩被炸碎的野豬尸體。</p><p class="ql-block">后來,夜里的爆炸聲成了常事。可每一次響起,我們依舊緊張,依舊握緊鋼槍,依舊瞪大眼睛盯著黑暗——誰也不知道,來的是野獸,還是敵人。</p><p class="ql-block"> 困守陣地的日子,我們十幾個人,全靠互相支撐。誰頭暈了,有人遞上一把野菜;誰餓得站不穩(wěn),其他人便多扛一份活。薛排長話不多,可只要他在,我們心里就有底。</p><p class="ql-block"> 一天傍晚,胡成堂輕聲問:“排長,仗打完了,你最想干什么?”</p><p class="ql-block">薛排長沉默片刻,說:“先洗個澡,再找個小館子,吃一碗熱飯?!?lt;/p><p class="ql-block"> 我們都笑了。那笑聲,在黑暗里輕得像風。</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常常想,那十余天,我們究竟靠什么活下來?</p><p class="ql-block">是草根野菜,是芭蕉樹心,是渾濁雨水,是僅剩的一點點壓縮餅干。</p><p class="ql-block">可真正撐著我們不倒的,是另一些東西:</p><p class="ql-block">是戰(zhàn)友之間無聲的托付,是黑暗里壓低聲音的鼓勵,是每一發(fā)炮彈精準命中時的痛快,是明知敵人近在眼前,也絕不后退的那口氣。</p><p class="ql-block"> 那些東西,比糧食更頂餓。</p><p class="ql-block">作于2026年2月26日合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