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醒得比往常都早。</p><p class="ql-block">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睜開眼,帳子頂上是灰蒙蒙的光,閣樓的窗外面,有麻雀在叫。可我知道,今天不是尋常的日子。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p><p class="ql-block"> 躺在被窩里,能聽見樓下灶披間的動靜。煤球爐的爐門打開了,蒲扇扇爐子呼呼的風聲。接著是水缸蓋掀開又合上的聲音,木勺舀水的聲音。是阿娘,已經(jīng)在生火做早飯了。我縮在被窩里,心里盤算著今天要做的事:上午要幫阿娘磨糯米粉,下午要看著父親扎完那只兔子燈,晚上——晚上就可以拉著燈出去瘋了。想著想著,在被窩里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嘎一聲。</p><p class="ql-block"> “醒了就起來,太陽曬屁股了!”姆媽在樓梯口喊。</p><p class="ql-block"> 下樓,冷空氣撲面而來。灶披間里卻是暖的,煤球爐燒得正旺,上面坐著一鍋泡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姆媽在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有節(jié)奏得很。見我下來,她頭也不抬,只說:“洗臉水在臉盆里,熱的。快些吃,吃完了磨粉?!?lt;/p><p class="ql-block"> 吃泡飯的當口,弄堂里已經(jīng)熱鬧起來。</p><p class="ql-block"> 先是王家姆媽去買菜回來了,竹籃子里滿滿當當,從我家的門口經(jīng)過,探進頭來說:“今朝菜場鬧猛得來!薺菜搶光!我好不容易搶到一把嫩的,夜里包湯圓用。”姆媽迎出去,兩個女人就站在門檻邊上,聊了半天的菜價。</p><p class="ql-block"> 隔壁的阿三頭在弄堂里喊我,我扒了兩口泡飯,把碗一擱,就往外跑。</p><p class="ql-block"> 弄堂里,幾個男孩子已經(jīng)聚在一起,蹲在地上,看阿三頭的新寶貝——一盒小鞭炮,不知他從哪里弄來的。他舍不得放,數(shù)了又數(shù),一共二十顆。我們圍著他,有人伸手想摸,他趕緊護?。骸安辉S動!夜里放的!”可他自己忍不住,捏了一顆,用火柴點著,往地上一扔,啪的一聲,青煙冒起,我們一哄而散,又笑著圍回來。那火藥的氣味,清清爽爽的,鉆進鼻子里,是好聞的。</p><p class="ql-block"> 正鬧著,姆媽出來把我叫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磨粉是正經(jīng)事。</p><p class="ql-block"> 糯米是昨夜里就泡下的,浸在一只豁了口的陶缽里,一粒粒吸飽了水,胖胖的,用手指一捻就碎。阿娘把那只青灰色的小石磨搬到客堂間,用濕布擦干凈。那是只傳了幾代的磨,磨沿上缺了一角,可磨出來的粉還是細的。我在旁邊坐著,等她的吩咐。</p><p class="ql-block"> “抓一把米,帶點水,從這洞里慢慢放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照做了。濕米落進磨眼,阿娘就開始推磨。石磨轉(zhuǎn)起來,咕嚕咕嚕的,沉沉的響。白色的米漿從磨縫里滲出來,流進底下接著的布袋里,一滴滴的,稠稠的。阿娘推一圈,我放一把,兩個人配合著。她的手上有老繭,推起來不緊不慢,一圈又一圈,像永遠都不會累。我看著那米漿越積越厚,布袋漸漸沉了,心里也漸漸滿了。</p><p class="ql-block"> “姆媽,為啥要自己磨?買現(xiàn)成的粉不好嗎?”阿娘停下磨,看了我一眼:“買來的,哪有自家磨的糯?哪有自家磨的香?”</p><p class="ql-block"> 她不說“好吃”,她說“糯”,說“香”。這兩個字,我那時候似懂非懂,只覺得從她嘴里說出來,那粉就真的格外糯、格外香了。</p><p class="ql-block"> 磨完粉,日頭已經(jīng)高了。我把布袋扎緊,吊在水缸上面,讓水滴干。阿娘說,滴到下午,粉就干透了,正好揉面做湯圓。我看看那布袋,又看看門外,心里想的是下午快點來,快點來。</p><p class="ql-block"> 午飯是隨便吃的。誰也不把心思放在午飯上,因為重頭戲在后面。</p><p class="ql-block"> 吃完飯,阿爸從閣樓上拿下那捆竹篾。那是他去年就備下的,一根根削得光溜溜的,粗細均勻。他在客堂間的地上鋪一張舊報紙,盤腿坐下,開始扎兔子燈。我蹲在旁邊看,一看就是一個下午。</p><p class="ql-block"> 先扎身子。兩根長的竹篾交叉,用麻繩扎緊,成一個橢圓。再扎頭,要圓要飽滿,最難的是兩只耳朵,要一樣長,一樣翹,扎歪了就不好看了。阿爸不說話,只是扎,手指粗大,動作卻細。麻繩在他手里繞來繞去,打個結(jié),又繞,又打結(jié)。我看得入了神,連阿三頭在窗外喊我都沒聽見。</p><p class="ql-block"> 扎好骨架,天已經(jīng)暗了些。阿爸站起來,伸個懶腰,點上煙,瞇著眼端詳他的作品。我也端詳,覺得那只兔子活了一半,有了骨頭,只差皮肉了??山裉靵聿患傲?,糊紙要費功夫,只能等明天。我有點急,問:“那今晚用什么?”</p><p class="ql-block"> 阿爸笑了,從門背后拿出另一只燈。那是去年做的,紙已經(jīng)舊了,兔毛也掉了幾撮,可骨架還是好的。他說:“用這只。今年先將就,明年給你扎只新的?!?lt;/p><p class="ql-block"> 我沒吭聲。其實,這只舊的也挺好。它跟著我跑過好幾年的元宵,輪子都磨歪了,可我還是喜歡。</p><p class="ql-block">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湯圓上桌了。</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湯圓,除了黑洋酥的,還有薺菜肉餡的。祖母把兩種餡子分開,甜的捏成圓的,咸的捏成橢圓的,可我吃不出來,非要問。阿娘就夾起一只,說:“這個,圓的是甜的,橢的是咸的?!蔽乙б豢冢窍痰?,再咬一口,又想吃甜的了。</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圍著八仙桌,頭頂?shù)臒襞萘林S黃的光。湯圓在碗里冒著熱氣,咬開一個,黑洋酥的餡淌出來,我趕緊用嘴去接,燙得吸溜吸溜的,可舍不得吐。姆媽夾菜,阿娘坐在上首,笑瞇瞇地看著我們。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可那聲音,好像離我們很遠。</p><p class="ql-block"> 吃到一半,弄堂里就鬧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爆竹聲,先是零星的一兩響,接著密起來,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一長串。接著是小孩子的喊叫聲,從遠到近,從這頭到那頭,潮水一樣涌過來。我放下筷子,耳朵豎起來,眼睛看著姆媽。姆媽嘆口氣:“去吧去吧,跑慢點,別摔著?!?lt;/p><p class="ql-block"> 我沖出家門的時候,弄堂里已經(jīng)是一片燈的海洋了。</p><p class="ql-block"> 兔子燈,一盞兩盞三盞,數(shù)不清有多少盞。白的,粉的,還有一只綠的,從各家門口匯聚過來,在窄窄的弄堂里排成一串。蠟燭點起來,那些兔子就活了,眼睛亮亮的,身子透透的,尾巴上的紙毛一顫一顫的。我牽起我的舊兔子,也加入進去。</p><p class="ql-block"> 跑起來,全都跑起來。木輪子碾過水門汀,咕嚕咕嚕,格楞格楞,吱嘎吱嘎,各種各樣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支亂糟糟的歌。我們追著前面的燈,后面的燈又追著我們,在弄堂里來回地跑。風吹得蠟燭東倒西歪,那些光影就在地上跳,一忽兒長一忽兒短,一忽兒清楚一忽兒模糊。</p><p class="ql-block"> 跑累了,就聚在路燈底下喘氣。頭上的白氣一團團的,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有人數(shù)自己跑了幾個來回,有人比誰的燈好看,有人說自己的輪子最響。阿三頭終于開始放他的小鞭炮了,一顆一顆地放,啪,啪,啪,每一聲都引來一陣歡呼。</p><p class="ql-block"> 女人們搬了凳子坐在門口,一邊擇菜一邊看著我們,嘴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今年的湯圓餡子,聊哪家的燈扎得好,聊孩子又長高了多少。聲音輕輕的,軟軟的,混在夜色里,聽不真切,可那腔調(diào)是熟的,是親的。</p><p class="ql-block"> 男人們呢?有的還在客堂間里喝酒,有的站在弄堂口抽煙,煙頭一明一滅的,說著廠里的事、單位的事。還有幾個湊在一起打牌,爭得面紅耳赤,可誰也不真往心里去。</p><p class="ql-block"> 天井里,有孩子在放煙火。那種細細的,拿在手里的,點著了就滋啦啦地噴出金色的火星。小孩子舉著它,在空中畫圈,畫字,畫得歪歪扭扭的,火星滅了,又點一根。那金色的光,映在孩子臉上,亮亮的,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 我在弄堂里跑來跑去,一會兒追著阿三頭,一會兒去看人家放煙火,一會兒又回到路燈底下,蹲著看自己的兔子燈。蠟燭快燒完了,火焰細細的,抖抖的,兔子肚子里的光也弱了??晌也簧岬没厝?,還想再跑一圈。</p><p class="ql-block"> 不知什么時候,月亮升起來了。不是滿月,可也差不多了,圓圓的,亮亮的,掛在弄堂口那排老虎窗的上面。月光照下來,和路燈的光混在一起,把整條弄堂都罩在一層薄薄的黃里。有人指著月亮說:“看,月亮里有人伐?!蔽覀兙脱鲋^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沒看出來,可誰也不肯認。</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爆竹聲漸漸稀了。兔子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孩子們被一個個叫回家去。先是東頭的小毛被拖回去了,哭聲傳來,不肯走;接著是西頭的阿珍,乖乖地牽著燈走了。弄堂里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靜。</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家門口,舍不得進去。手里的兔子燈,蠟燭早就滅了,只剩一截燭淚,黏在竹篾上??晌疫€想再待一會兒,再聽一聽這夜晚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阿娘在屋里喊我。我推開門,屋里暖烘烘的,煤球爐的余燼還紅著。她把留給我的湯圓又熱了一遍,放在我面前。這回沒有尖兒了,可咬開來,還是黑洋酥的,還是又燙又甜。</p><p class="ql-block"> “外頭冷吧?”她問。</p><p class="ql-block"> “不冷?!蔽艺f。</p><p class="ql-block"> 她笑笑,沒說話,只是看著我吃。</p><p class="ql-block"> 吃完最后一個湯圓,我上樓睡覺。鉆進被窩,腳還是冰的,可心里是暖的。弄堂里偶爾還有一兩聲爆竹響,遠遠的,輕輕的,像是夢里的聲音。我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那些兔子燈,一盞一盞的,在黑暗里亮著,跑著,晃著。</p><p class="ql-block">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元宵。</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我以為這樣的日子年年都有,這樣的熱鬧年年都會來??晌也恢溃行┤兆?,過去了就真的過去了。那條弄堂還在,可那些兔子燈,那些笑聲,那些站在路燈下呼出的白氣,早就散在風里了。</p><p class="ql-block"> 只是今天想起來,還是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的事。</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一日的清晨,泡飯的米香。</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一日的上午,石磨的咕嚕聲。</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一日的下午,父親扎燈的手指。</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一日的黃昏,阿娘端上來的湯圓,燙了嘴,也舍不得吐。</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一日的夜晚,弄堂里奔跑的兔子燈,一盞,兩盞,無數(shù)盞。</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一日的月亮,掛在老虎窗上面,照著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一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