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三月三，上元節(jié)。</p><p class="ql-block"> 晨色初臨，蒸水河面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兩岸的龍燈便舞了起來(lái)。那龍是金鱗的，在煙火里忽明忽暗，一忽兒從東街穿出，一忽兒又沒入西巷的人海。鞭炮聲炒豆子似的炸開，鑼鼓敲得震天響，一下一下，捶在人心口上，熱乎乎的。</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河這岸的老槐樹下，隔著一條街，望見巷口那家湯圓鋪?zhàn)佑种鹆隋?。還是那口大鐵鍋，還是那塊褪了色的藍(lán)布招牌。鍋里的水沸著，白胖的湯圓擠擠挨挨地翻上來(lái)，沉下去，再翻上來(lái)。桂花香、芝麻香，順著風(fēng)飄過(guò)來(lái)，甜絲絲的，能勾出人肚里的饞蟲。</p><p class="ql-block"> 鋪?zhàn)永锏睦详愐呀?jīng)不在了。如今是他兒子守著這攤子，臉盤像，眉眼像，連舀湯圓時(shí)那份不慌不忙的神氣都像。我走過(guò)去，要了一碗。白瓷碗里浮著四個(gè)，咬開一個(gè)，黑芝麻餡緩緩淌出來(lái)，燙著舌尖，還是那個(gè)味道。</p> <p class="ql-block"> 記憶中五十年了吧。</p><p class="ql-block"> 踩高蹺的隊(duì)伍正從街心穿過(guò)。那些后生們踩著丈把高的木腿，扮著戲文里的人物，搖搖晃晃地走，惹得兩邊的人一陣陣驚呼。有個(gè)扮孫悟空的，翻著跟頭過(guò)去，臉上的油彩被汗水浸花了，金箍歪到一邊，他也不管，只顧著朝人群擠眼睛。</p><p class="ql-block"> 孩子們最忙。小的騎在父親肩上，手里攥著根糖葫蘆，糖稀沾了滿臉；大的舉著兔子燈跑來(lái)跑去，紙糊的兔子肚子里點(diǎn)著蠟燭，一晃一晃的，像是活過(guò)來(lái)了。有個(gè)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跑得太急，燈歪了，蠟燭差點(diǎn)燒著紙，她娘趕上來(lái)，一邊罵一邊笑，彎腰替她扶正。</p><p class="ql-block"> 街兩旁拉起繩子，掛滿了燈謎。紅紅綠綠的紙條在風(fēng)里嘩啦啦響，像無(wú)數(shù)面小旗子。有人仰著頭，皺著眉頭念；有人忽然一拍大腿，喊出答案，擠著去領(lǐng)那支毛筆或那塊香皂。贏了的人總要舉著獎(jiǎng)品在人前晃一晃，臉上放著光，比手里的兔子燈還亮。</p> <p class="ql-block"> 我慢慢走著。五十年了，這條街拆了建，建了拆，可每年這一夜，它又變回從前的樣子。那些老鋪?zhàn)樱险信?，老味道，都從記憶里活過(guò)來(lái)，擺在眼前。賣糖畫的老人不在了，可糖畫的攤子還在；捏面人的師傅換了人，可捏出的孫悟空還是那個(gè)神氣。</p><p class="ql-block"> 走到蒸水橋上，我停下來(lái)。河面上漂著許多河燈，一盞一盞，星星點(diǎn)點(diǎn)，順著水流慢慢遠(yuǎn)去。不知是誰(shuí)放的，不知許的什么愿。那些燈火在水波里晃著，晃著，漸漸融進(jìn)河水的夜色里。</p><p class="ql-block"> 對(duì)岸的鑼鼓還在響，龍燈還在舞，金鱗在煙火里明明滅滅。湯圓的甜香飄過(guò)河來(lái)，還是那個(gè)味道。</p><p class="ql-block"> 真好。這人間煙火，年年如約。</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