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我只是怕你不愛我了

小漫

第一次打過去，他沒接。 手機響了七聲，每一聲都像敲在她心上。她站在出租屋的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窗臺邊緣——那里有一道淺淺的裂痕，是前幾次等他電話時摳出來的。瓷磚的冰涼順著指腹?jié)B進來，指尖劃過裂痕時有一種細微的阻力，像在撫摸一道正在結(jié)痂的傷口。 窗外的梧桐樹靜靜地立著，秋天了，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有幾片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窗臺上，發(fā)出極輕的“啪”的一聲。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她盯著那些落葉，心想：可能在忙，一會兒會回過來的。 忙音響起的時候，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顯示“未接通”。她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以前這個名字下面是綠色的已接通，時長總是很長，有時候能聊一個多小時，聊到手機發(fā)燙，聊到她靠在床頭睡著?，F(xiàn)在變成紅色，紅得像一道新鮮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把手機翻過來，背面朝上，屏幕的余溫還在掌心，溫熱的，像一個人剛剛離開。 等了半個小時。她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涼的，水也是涼的，她一口一口喝完，涼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里。又等了一會兒。手機屏幕始終黑著。她又打了一個。這回響了五聲，然后被掛斷。 她愣住了。掛斷，不是沒接，是故意按掉的。她攥著手機，手心出了一層薄汗，滑膩膩的，像握著一條即將滑走的魚。往事一幕幕蜂擁而至，她回想起有一次她手機沒電，他打了十幾個電話，打到她同事那里。后來她回過去，他聲音都變了，幾乎要吼出來，“我以為你出事了”。那時候她笑著接過話，“我能有什么事”。“我怕你不見了”，他說得很急，但失而復(fù)得的感覺讓他那顆不安的心稍稍緩和了一些?，F(xiàn)在，命運的齒輪似乎反轉(zhuǎn)了。這一次，輪到他不想接電話了。 “可能在開會?！彼Π参孔约?，心神卻慌了。 她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微微陷下去一塊。窗外那盞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透過梧桐葉灑在窗臺上，斑駁的光影隨著風輕輕晃動?？粗切┕猓肫鸷芫靡郧?，他也是這樣站在路燈下等她，手里攥著一支快化了的冰淇淋。那時候她跑過去，他卻寵溺地說道，“慢點，又沒人跟你搶”?，F(xiàn)在，她似乎跑不動了。 那天晚上，他只回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剛在忙』 連句“抱歉”都沒有，只有三個字，沒有標點，沒有表情。她盯著那三個字，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發(fā)酸。她把消息往上翻，翻到以前的聊天記錄——早安后面跟著太陽的表情，晚安后面跟著月亮，還有那些長長的語音條，她點開一條，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今天特別想你呢，你呢？”她趕緊關(guān)掉，心跳得厲害。再往下翻，是去年冬天他發(fā)的：“今天特別冷，多穿點，我給你買了暖寶寶，明天帶給你。”她截圖了，存了好幾張?，F(xiàn)在翻出來看，像看另一個人的故事。她把那些截圖一張一張點開，又一張一張劃走。每劃走一張，就像把過去的日子劃掉一格。 她用顫抖地手回了一個字： 『好』 然后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這樣就不用一直看它亮不亮了。 她繼續(x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色漸漸地暗淡了下去。路燈的光越來越亮了，梧桐樹的影子也越來越長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經(jīng)被他握著，塞進他的口袋。口袋里有他中午吃剩的糖果紙，有他寫了一半的便簽，還有他的溫度?，F(xiàn)在那只手空著，擱在膝蓋上，涼涼的。她把那只手翻過來，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落下來，結(jié)果什么都沒落下來，反而是窗外的風從縫隙里擠了進來，吹在了她的手心上，涼颼颼的。她把手指蜷起來，握住那陣風，又松開。 風握不住，人呢？她似乎也快留不住了...... 那天夜里她醒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習慣性地伸手摸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依然刺得她眼睛生疼。 沒有新消息！ 三點十七分。 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盞燈關(guān)著，只有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昏黃。那一小塊光正好落在裂縫的位置，裂縫像一條細細的河，從光里流過。她想，如果光能沿著裂縫流進來，是不是就能流到心里？ 她翻了個身，枕頭有點濕，不知道什么時候流的淚。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里，從墻角延伸到燈的位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盯著那道裂縫愣了神：它是什么時候裂的？以前怎么沒注意過？ 四點四十二分。 她又摸了摸手機，還是什么都沒有。她把手機貼在胸口，心里澀澀的：如果它能震動一下，哪怕只是廣告，也好。但它沒有。她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又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又拿起來，握在手里。反反復(fù)復(fù)，像一臺出了故障的機器，重復(fù)著同一個動作。 五點零九分。 窗外開始泛白，鳥叫了。她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他的臉，他的聲音，他說的“我想你了”。那些話像回聲，一遍一遍地響，響得她頭疼。她用被子蒙住頭，那些回聲還在，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天亮的時候她睡著了，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里他們還在大學，他騎單車載她，從梧桐樹蔭底下穿過去。她的裙擺被風吹起來，他的手伸到后面，按了按她的膝蓋，說“抱緊點”。 她抱緊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的溫度。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一晃一晃的，像碎金子落在他們身上。她問他：“我們?nèi)ツ膬海俊彼f：“去你想去的地方?！彼α?，把臉埋得更深。他的背很寬，像一堵墻，擋著風。她想，如果能一直這樣抱著，永遠不下車，該多好。 然后夢醒了。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塊。她摸了摸那塊濕的地方，涼的，貼在臉上像一片冰。她看著天花板，想：我是不是太敏感了？可能他真的只是忙。 她爬起來，走到窗邊。天剛蒙蒙亮，街上沒有人。那棵梧桐樹靜靜地站在那兒，葉子又落了幾片，鋪在樹根周圍，黃黃的一層，像給大地蓋了一層薄被。她打開窗戶，冷空氣涌進來，帶著樹葉腐爛的氣息，潮濕，微苦，像泡過的茶葉。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鉆進肺里，涼颼颼的。她想起自己剛搬來那天，也是站在這個窗邊，看著那棵樹，心想：這棵樹真好看，等他來了，還可以一起在樹下坐坐，喝喝茶，聊聊天...... 他確實來過幾次，但后來卻不來了。 她不知道從哪一次開始的，變成了“后來”。 她走回床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還是什么都沒有！ 她把它放下，又拿起，又放下。最后一次放下時，她用了點力，手機在桌上磕出一聲悶響。那聲悶響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旋，撞到墻上，又彈回來，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鳥。 她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本子。本子是去年買的，封皮是她喜歡的淺藍色，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點舊了，邊角卷起來。她翻開，里面畫著一些正字。第一次見面畫一筆，第一次牽手畫一筆，第一次吵架和好畫一筆……后來變成了他主動打電話畫一筆，他主動發(fā)消息畫一筆。最近的一頁，六天了，只有半個正字。她拿起筆，想再添一筆，筆尖懸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最后她把筆合上，扔回抽屜里。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抽屜最深處。抽屜里還有他送的那條圍巾，去年冬天她一直圍著，今年還沒拿出來。她把圍巾拿出來，摸了摸，手感還是軟的，但已經(jīng)沒有他的味道了，只有樟腦丸的苦味。但她還是摸，手指在絨毛上一遍一遍地滑過，摸完了再疊好，放回去。抽屜關(guān)上的時候，發(fā)出一聲悶響。那聲悶響，像什么東西被關(guān)在里面，再也出不來。 同事約她周末逛街，她說不去。同事問怎么了，她說“等人”。同事說“等誰啊”，她笑了笑沒回答。 “等人，等一個人，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边@話說出來太丟人，她只能在心里說。 她想起同事上次說的：“你別總一個人悶著，出來走走，心情就好了?！彼敃r點頭說“好”，可直到現(xiàn)在，她都不曾想走。她怕！她怕這一走開，他就來了，而她卻不在了。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去超市買菜。走到賣土豆的攤位前，她下意識拿了兩斤——他愛吃土豆絲。塑料袋窸窸窣窣地響，土豆在袋子里滾來滾去。稱完重才想起來，他已經(jīng)很久沒來吃飯了。她把土豆放回貨架上，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回來，還是拿了一斤。 “也許，也許明天他就來了呢?！彼质沁@樣傻傻地安慰自己。 她把土豆放進購物車，又拿了一根蔥，一塊姜，都是他愛吃的配料。推著車走過肉攤，看見五花肉，她又拿了一斤。“他愛吃紅燒肉?！彼睦锬钪?lt;/p> 她推著滿滿一車無意識地向前走，當走到收銀臺時，看著車里的東西，她突然愣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的一樣一樣往回放。每放回去一樣，推車就輕一點，心就空一點。最后，她只拎著一袋土豆走出了超市。塑料袋勒得她手疼，無奈，她只能輪流換只手拿，然后朝家的方向繼續(xù)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里她還在佛前，還是一盞燈。青色的燈焰溫潤如玉，靜靜地燃著。她看見自己站在校門口，等一個少年。少年從遠處走過來，走近了，卻不是他，是另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那個人臉色蒼白，看著她說：“你在等我哥嗎？他不會來了?！彼贿@句話驚醒了過來，心沒來由地跳得很厲害。 她不知道為什么夢見那個人。那個她只見過一面的、臉色蒼白的男孩。 她坐起來，靠著床頭，抱著膝蓋，看著窗外。月光很亮，梧桐樹的影子映在墻上，一晃一晃的。那些影子像是活物，在墻上慢慢移動，從一個墻角爬到另一個墻角。她盯著它們，心想：它們要去哪兒？它們也有等的人嗎？那個男孩......是誰？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熟悉？ 她努力在腦海里尋找線索，恍然明白，他不就是......她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靠在走廊的墻上，臉色蒼白，看見她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認識很久很久的人。 怎么可能！她震驚自己的想法，猛然搖了搖頭，想把這些讓她感到不適的念頭趕走。 不可能的！她不認識他！ 第七天，她還是沒忍住，主動去找了他。 他在公司樓下，和一個女孩站在門口說話。那個女孩穿著淺色的風衣，笑得很好看，露出整齊的牙齒。他也在笑，是那種她很久沒見過的笑——眼睛彎起來，整個人都是松的。 她站在街對面，看著。 風很大，吹得她頭發(fā)亂飛。她抬手攏了攏，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穿的還是從佛前逃出來時穿的那件“流光裳”，雖然好看，但不及那個女孩的風衣，她的是新的，干凈的，像剛拆封的禮物。 她忽然想，如果她現(xiàn)在轉(zhuǎn)身走，他會不會追上來？ 但她馬上就明白了：他不會！因為她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 而彼此對峙的那一瞬，他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變成另一種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是去年和他一起買的，當時他蹲下來幫她系鞋帶，說“系緊點，不然走路會掉”。 現(xiàn)在鞋帶松了，她沒系，她彎不下那個腰。 他走過來，回頭對那個女孩擺了擺手。女孩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她注意到女孩走路的姿勢，輕盈，自信，像一只蝴蝶。而她自己站在這里，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女孩走遠了，消失在街角。她收回目光，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笑，一點一點收回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光禿禿的沙灘。 “你怎么來了？”他語氣里夾著一絲不樂意，但臉上卻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剛好路過?！彼龔娙绦闹械呐?，努力克制自己要爆發(fā)的脾氣，強行裝淡定，平靜地說了一句。 “哦?！彼幌胱穯枺唵蔚幕貞?yīng)道。 “同事？”她看著他的臉，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嗯，新來的?！彼笱艿?，繼而轉(zhuǎn)移了話題，“你吃飯了嗎？” “沒。” “那一起吃?！闭f罷，便強行拽著她到了一家快餐店。還向服務(wù)員點了兩份套餐。 她吃了幾口就放下了，他低頭吃自己的，偶爾抬頭看她一眼，“怎么不吃？” “不餓。” 他沒說話，繼續(xù)吃。 她看著他。他吃飯的樣子和以前一樣，低頭，筷子拿得很高，吃得很快。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他的眼睛——以前像春天的湖，風一吹就泛起漣漪；現(xiàn)在卻像入了冬，湖面結(jié)了冰，什么都照不進去，連她自己都照不進去了。她盯著他的眼睛，想從冰面上找到自己的倒影。但冰面太厚，只有一層模糊的光。 她盯著他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一點從前的痕跡。但是沒有。那雙眼睛里只有疲憊，只有敷衍，只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她想起以前，他看著她的眼神，總是亮亮的，像藏著星星?，F(xiàn)在星星滅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霧。 “你最近……”她想問的東西太多，但是從哪里開始問，她猶豫了。 “嗯？” “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她本想這樣問，但最終還是點到為止，她希望他能主動坦白。 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會兒。那一眼很長，長得她心里發(fā)慌。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像探照燈掃過一片廢墟，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就移開了。 “沒事?！彼x擇逃避話題，“就是忙?！?lt;/p> 她想問那個女孩是誰，想問為什么六天不聯(lián)系，想問你是不是變了。但他的選擇，讓她什么也問不出口。 “哦?！彼挠胁桓?，卻也只能淡淡地回應(yīng)。 她把那根咬了一半的薯條放回盤子里，手指上沾了一點番茄醬。她拿紙巾擦，擦了很久，把手指擦得發(fā)紅。他看著她擦，沒說話。兩個人就這么沉默著，周圍嘈雜的人聲像隔了一層玻璃。她聽見隔壁桌的小孩在笑，笑聲清脆，像鈴鐺。她抬起頭，看見那小孩正對著媽媽撒嬌，媽媽笑著喂他一口飯。她趕緊低下頭，怕他看見自己眼里的羨慕。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特別慢。路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她停下來，伸手摸了摸樹干。樹皮很糙，硌手。她把手掌貼上去，感覺到樹皮的紋路，一道一道的，像刻上去的年輪。她想，樹不會變，樹永遠在這兒。人不是樹，人會走，人會變。 她繞著樹走了一圈，看見樹干上刻著兩個字——“平安”。不知道是誰刻的，刀痕已經(jīng)發(fā)黑。她伸手摸了摸那兩個字的筆畫，心想：刻字的人，現(xiàn)在平安嗎？她想起自己也刻過字，在學校的梧桐樹上，刻的是他們的名字，中間一顆心。不知道那棵樹還在不在，字還在不在。 那天晚上回去，她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 鏡子里的人還是那張凡人的臉，二十五歲的模樣，眼睛下面有一點青，許是哭過留下的，還沒消。她把頭發(fā)扎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扎起來。就這樣看著自己，她忽然覺得很陌生。她把臉湊近鏡子，仔細看自己的眼睛。依然好看如初，笑起來依舊甜美迷人。可就是這么貌美的一個她，究竟問題出在了哪？ 她想起他說過，你笑起來眼睛里有光。如今，光沒了，只剩下一層水汽，隨時會凝結(jié)成淚。 是我哪里不好嗎？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發(fā)出久違的疑惑。 她把頭發(fā)放下來，披在肩上。這樣看起來會不會溫柔一點？她又把頭發(fā)扎起來，扎得高高的。這樣看起來會不會精神一點？她學著穿現(xiàn)代人的衣服，換了一件又一件。地上堆了一堆，像一座小山。最后她還是穿回那件“流光裳”。盡管與現(xiàn)代穿著格格不入，但她依舊最喜歡這件衣服。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很苦，像嚼了黃連。 她突然意識到：也許，不是衣服的問題！ 她坐在那堆衣服中間，想哭。但沒哭成，只是坐著。一坐，便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進來，落在她腳邊。她看著那團光，想起他說過的話：“那盞路燈，一個人亮著?！彼菚r候不懂，一個人亮著是什么感覺?，F(xiàn)在她懂了。她也是一個人亮著，照著空蕩蕩的房間，照著那堆換下來的衣服，照著鏡子里的自己。燈光落在她腳邊，像一小攤水。她把腳伸進去，光沒有溫度，只有視覺上的暖。 那之后她開始瘋狂打電話。 一開始是一個一個地打。他不接，她就等一會兒再打。后來變成一個接著一個地打，直到他接為止。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但手指不聽使喚。 手機握在手里發(fā)燙，屏幕上的通話記錄全是同一個號碼。紅色，未接，紅色，未接。她翻看以前的聊天記錄，翻到去年冬天。那時候他會在早安后面加一個太陽的表情，會說“今天特別冷，多穿點”，會說“我想你了”。她把那些話截圖存下來，有時候半夜翻出來看，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截圖的時候沒想過，有一天這些截圖會成為證據(jù)——證明他們真的相愛過。她把這些截圖按時間順序排好，從第一張到最后一張，像看一部電影。電影里的男女主角，笑得那么開心，好像永遠不會分開。她看著那些截圖，想：他們現(xiàn)在去哪兒了？被誰弄丟了？她把截圖一張一張刪掉，刪到一半，又停下來，把剩下的重新保存。她舍不得全刪，那是她僅剩的東西。 電話通了。 “喂？”他的聲音很疲憊，像走了很遠的路。 “是我?！?lt;/p> “我知道?！蹦沁呌酗L的聲音，他可能在走路，“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lt;/p> 他沉默了兩秒：“我在忙?！?lt;/p> “那……晚上打給我？” “嗯?！?lt;/p> 晚上他沒打。 她等到十二點，一點，兩點。手機一直黑著。她看著那個屏幕，看著看著就哭了。不是那種大哭，是眼淚自己流下來，她都不知道。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側(cè)躺著，盯著屏幕。屏幕偶爾亮一下，是時間變了，12:01，12:02……每跳一分鐘，她的心就沉一點。她想，也許他睡著了，也許他忘了，也許明天一早就會打過來。她知道這是在騙自己，但她只能這樣騙自己了。她盯著屏幕，屏幕滅了，她就按亮，滅了，按亮。重復(fù)了幾十次，直到手指發(fā)酸。 窗外的路燈滅了，整個世界都黑了。她坐在黑暗里，想：燈滅了是什么感覺？就是現(xiàn)在這樣嗎？她是一盞燈，可她從來沒想過燈滅的時候會這么冷。 她把自己縮成一團，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被子很薄，夜里涼了，她有點發(fā)抖。但她不想動，不想起來加被子。她就這么縮著，像一只受傷的獸，躲在洞穴里，自己舔傷口。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眼神空的，像冬天的湖面。那時候她想，這個人的眼睛里有冰。后來冰化了，她看見里面有一團火?，F(xiàn)在那團火滅了，比冰還冷。 她想起那團火燃燒的時候，照得她全身都暖洋洋的。她以為那團火會一直燒下去，燒一輩子......然而，現(xiàn)在火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風一吹，就都散了。 她閉上眼睛，黑暗里浮現(xiàn)出他的臉，笑著的，皺眉的，發(fā)呆的。那些臉一張一張閃過，最后定格在剛才快餐店里那張疲憊的臉上。她睜開眼，黑暗里什么也沒有。她伸手摸了摸枕頭，濕的。 第二天早上她打過去，問他為什么沒打。 “太晚了，怕你睡了?！?lt;/p> “你可以發(fā)個消息?！?lt;/p> “忘了?！?lt;/p> 她握著手機，想說什么，但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發(fā)出一聲很輕的“哦”。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沙啞。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這聲音聽起來像另一個人，一個垂死掙扎的人。 “你最近……”她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是不是不想理我？” “沒有。”他的聲音很平，像一張沒有折痕的紙。 “那你什么時候不忙？” “不知道?！?lt;/p> “我們見個面好不好？” “……好。” 三天后他們見了面。 在她出租屋樓下，他站在路燈旁邊，影子拉得很長。她跑過去，跑到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說什么。 他看著她，也沒說話。 那一瞬間她明白了一件事：他們之間，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死了。但她不想承認。她伸出手，想去拉他的手。 他往后縮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看見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來，插進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是空的，什么也沒有。她的手在里面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心里的疼是鈍的，悶的，像有人用拳頭慢慢往里按。 “上去坐坐？”她再次試探地問了一句，想著要是從前，他一定會同意的。 “不了，明天早起?！?lt;/p> 沒想到，他拒絕得那么干脆，她愣了一會兒，然后忐忑道，“那……我送你？” “不用，我累了?！痹捯徽f完，他便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拐進街角，不見了。 那盞路燈下面只剩她一個人。 她抬頭看那盞燈，燈泡亮著，發(fā)出嗡嗡的細響。燈光照在她身上，可她一點也不覺得暖。 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燈絲是紅的，外面罩著玻璃，玻璃上落了一層灰。她想，這盞燈亮了多少年了？有人給它擦過灰嗎？有人注意過它嗎？它就這么亮著，白天滅，晚上亮，照著來來往往的人，可沒有人停下來看它一眼。她伸出手，摸了摸燈桿。鐵桿冰涼，上面貼著小廣告，撕了一半，剩下半邊在風里飄。她撕下那半邊小廣告，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她忽然想，燈會不會孤獨？燈照著來來往往的人，可沒有人停下來看燈。燈只是亮著，一直亮著，直到滅的那一天。 她想起自己是一盞燈。曾經(jīng)她照著他，他也看著她，那時候她是暖的。 現(xiàn)在他走了，她還要照誰？ 沒有人了。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個蜷縮的影子。那個影子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她閉上眼，能感受到法力在體內(nèi)涌動——那是一種溫熱的感覺，從丹田升起，沿著經(jīng)脈流向四肢，像血管里流淌著熔化的光。只要一個念頭，她就能“看見”他在哪、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她甚至能讓他后悔，讓他回來……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出來，在她腦海里嘶嘶作響。她猛地睜開眼，后背已經(jīng)滲出一層冷汗，襯衫濕濕地貼在皮膚上。她想起自己說過：不用法力，只用真心。如果用了，她和那些玩弄人心的妖，有什么區(qū)別？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幾個月牙形的白印，直到那溫熱的感覺慢慢退去，像潮水退潮，像燈焰一寸一寸暗下去。她松了一口氣，又有些失落。如果用了法力，是不是就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她不敢用。她害怕真相，害怕他心里的那個人不是她。想著想著，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塊深色。那塊深色慢慢擴大，像一朵黑色的花。她盯著那朵花，看著它一點一點變大，邊緣不規(guī)則，像水墨畫里的墨暈。她想，這朵花開在心里，也是這個顏色吧。 “我兒子也讓我操過心，但后來我想通了，有些路得他自己走?！边@是陳老師跟她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候她不懂，現(xiàn)在好像有點明白了。有些路，真的只能他自己走。她再等，也替不了他。 在佛前一千年，她從沒求過什么。不求人看見她，不求人記住她，只是照著。 可她現(xiàn)在求了。求他看她一眼，求他還愛她。 但求來的，是“我累了”。 過了很久，她慢慢抬起頭，望向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lián)u晃，光禿禿的枝丫戳向夜空，像無數(shù)根干枯的手指。她想起了那棵老槐樹——此刻應(yīng)該也只?？罩α税?。就像他們之間，什么也不剩了?；被ㄔ缇椭x了，謝得干干凈凈，一片都不剩。就像她的心。 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麻了，酸了，最后失去知覺。她沒動。她就像一塊石頭，蹲在那里，一動不動。風從窗縫擠進來，吹在她臉上，涼涼的。她沒擦眼淚，讓風吹干。眼淚干了以后，臉上緊繃繃的，像戴了一層殼。 她站起來，腿麻得像無數(shù)根針在扎。她揮了揮手，將自己送回了出租屋。她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到床邊，坐下來后，再看看窗外，路燈還亮著，梧桐樹的影子還在墻上搖晃?？擅魈焯栠€會升起來嗎？會的。但她的太陽，好像再也不會升起來了。 她只知道自己的不幸，卻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邊，有一個人也在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而那個人，同樣不幸。 他的臉色蒼白，靠在病床上，手里握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盞燈，青色的燈。 他畫了很久。從黃昏畫到天黑。 畫完了，他看著那盞燈，輕輕說了一句：“你在哪？”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風很大。 他把那張畫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燈是青色的，畫在白色的紙上，顏色淡淡的。但他覺得那盞燈在發(fā)光，溫溫的光，像夢里那樣。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畫，拿起另一張紙，又開始畫。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輕，像怕驚動什么。鉛筆在紙上劃過，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像秋葉落地。 他咳了兩聲，把畫折好，放在枕頭底下。 那個枕頭下面，已經(jīng)壓了很多張畫。每一張都是同一盞燈。 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了摸那些畫。一張一張，摞在一起，有厚厚一疊。他數(shù)過，一共二十三張。從第一次夢見那盞燈開始，他每天畫一張。畫完二十三張，夢見了二十三次。每一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他抽出一張，對著窗外的月光看。月光照在紙上，紙上的燈仿佛真的亮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原來的樣子。但他相信，它亮過。 他每天晚上都夢見它。 夢見燈里有一個人。那個人在哭。 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淚，但夠不著。 每次夢到這里，他就醒了。 然后他就開始畫。畫那盞燈，畫那個模糊的影子。畫完一張，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他知道，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想起夢里那個人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睛，他記得。那眼睛很亮，像星星，像燈。她在哭，眼睛里有淚，但淚也是亮的。他想，如果找到她，一定要對她說：別哭了，我來了。他把這句話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念到嘴唇都動了。他怕到時候忘了，想說的時候說不出來。 白天的時候，他會對著窗戶發(fā)呆。窗戶外面有一棵梧桐樹，葉子也快落光了。他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忽然想起小時候，哥哥帶他在樹下玩。哥哥比他高半個頭，總是擋在他前面，說“風大，你站我后邊”。那時候哥哥還會笑，還會給他講故事。有一次他問哥哥：“等我好了，你帶我去哪兒？”哥哥說：“帶你去海邊，看日出?！彼堰@句話記了很久，每次夢見那片海，都會笑醒。后來哥哥不笑了，也很少回家了。 他想起哥哥最近一次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話也很少。他問哥哥怎么了，哥哥說沒事。他知道哥哥撒謊。他從小就學會看人臉色——因為生病，他見過太多人臉上的表情：醫(yī)生的、護士的、媽媽的、爸爸的。哥哥的表情他一看就知道：那是藏了事的樣子。他想問，但不知道怎么問。他只能偷偷看哥哥，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看他衣服上的褶皺。他想從這些細節(jié)里找出答案，但找不到。 他問過媽媽：“哥哥呢？”媽媽總是說：“忙?！彼麊柊职郑骸案绺缡裁磿r候回來？”爸爸總是說：“等你好了?！?lt;/p> 可他一直沒好。 哥哥也一直沒回來。 他有時候會想，是不是自己拖累了哥哥？如果他不生病，媽媽就不會整天守著醫(yī)院，爸爸就不會拼命賺錢，哥哥就不會沒人管。他知道這個想法不對，但它總是在腦子里轉(zhuǎn)，轉(zhuǎn)得他頭疼。他試著不想，但控制不住。每次哥哥來，他都想對哥哥說對不起，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他怕一說，哥哥就真的不來了。 有一天，他趁護士不注意，偷偷拿了媽媽的手機，給哥哥發(fā)了一條消息： 『哥，我想你?！?lt;/p> 沒有回音。 他又發(fā)了一條： 『我夢見一盞燈，燈里有個人，是你認識的人嗎？』 還是沒有回音。 他盯著手機屏幕，等了好久。屏幕暗了，他又按亮。暗了，按亮。暗了，按亮。護士進來換藥，他趕緊把手機塞回媽媽包里。護士走后，他又拿出來看，還是沒有消息。他把手機放回去，躺下，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床頭伸到床尾。他每天盯著那條裂縫看，已經(jīng)看了好幾年。他想，如果沿著裂縫爬出去，會不會找到哥哥？會不會找到那盞燈？ 他不知道，那些消息哥哥收到了，但沒回復(fù)。哥哥的手機震動的時候，正坐在那家快餐店里，對面是一個穿淺色風衣的女孩。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機翻了過去。 窗外的風停了。 他躺下去，閉上眼睛。 很快地，他又夢見了那盞青燈。 不同的是，這一次，那盞青燈，滅了。 夢里一片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往前走，走啊走，走不到頭。忽然，前面有一點光，很弱，像螢火蟲。他跑過去，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大，最后變成那盞青燈。但燈焰是滅的，只剩一個空空的琉璃盞。 他在夢里拼命地跑，想跑過去點亮它。 但他跑不到。 他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來。他跑，跑，跑，那盞燈始終在遠處，怎么也靠近不了。他喊，喊不出聲。他伸出手，夠不著。他就那么看著那盞滅了的青燈，看著，看著，直到眼淚流下來。眼淚滴在地上，變成一朵一朵的小花，青色的，像燈焰的顏色。他低頭看那些花，它們又慢慢消失，像融進了黑暗里。 他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塊。 他看著天花板，說：“別怕！我一定會找到你的?！?lt;/p>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風聽見。 風從窗縫里擠進來，繞著他的手指轉(zhuǎn)了一圈，然后飄出去，飄過城市的夜空，飄過那棵梧桐樹，飄過那個蹲在地上發(fā)抖的女孩。 風停下來，在她耳邊輕輕吹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 但她不抖了。 窗外的風還在吹，窗簾輕輕飄動。她看著那窗簾，又想起他第一次來這間屋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風，也是這樣的窗簾。他站在窗邊，說“你這屋子真好，有風”。那時候她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心想：有他真好。 現(xiàn)在他走了，風還在。 風什么都知道，但風什么都不說。 她伸手摸了摸窗簾，布料涼涼的，滑滑的。她想起他那天也是這么摸的，手指在窗簾上輕輕劃過，說“這布料真好”。她當時想，他連窗簾都夸，真傻?，F(xiàn)在她摸著同一塊地方，想找到他手指留下的溫度。但什么也沒有。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被子里還是涼的，怎么睡都睡不暖。她縮成一團，把膝蓋抵在胸口，像在媽媽肚子里那樣。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佛前，她也是一團光，縮在燈盞里，什么都不知道。那時候多好啊，不知道疼，不知道怕，不知道等?，F(xiàn)在什么都知道了，卻回不去了。 風吹過她的額發(fā)，像是答應(yīng)了她什么。窗外的風停了，但她知道，有什么東西，才剛剛開始。 同一時刻，醫(yī)院的病房里，莫予愛又做了一次檢查。 護士抽完血，他按著棉簽，看著窗外。天快黑了，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想起哥哥上次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說話也心不在焉。 “哥，你是不是不開心？” 哥哥愣了一下，說“沒有”。 他知道哥哥撒謊。他想幫哥哥，但他不知道該怎么幫。他只能畫那些燈，畫那些模糊的影子。他想，也許有一天，他畫夠了，燈就會亮，影子就會變成真人，他就能問清楚所有的事。他數(shù)了數(shù)枕頭下面的畫，二十三張。他想，畫到三十張的時候，會不會就亮了？ 護士走后，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盒子。盒子里是他攢的零花錢，還有幾張畫。他抽出最上面那張——畫的是一盞青色的燈，燈里有個模糊的影子。他不知道為什么要畫這個，只是每次夢見，第二天就會畫下來。 他對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他輕聲問。 畫當然不會回答。 但他覺得那盞燈里的影子動了一下，像在點頭。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還是原來的樣子。他笑了笑，把畫放回去。他笑的時候，嘴角彎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像小時候那樣。他已經(jīng)很久沒這樣笑了。他把盒子蓋好，壓在枕頭底下，和那些畫放在一起。他拍了拍枕頭，像在安撫什么。 他把畫放回盒子，躺下去，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還在，從床頭彎彎曲曲伸到床尾。他閉上眼睛，又沿著那條裂縫走起來——走過病房，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出醫(yī)院大門，走到公交站。 哥哥每次都是從那個公交站下車，走過來。 但這一次，他不想只走到公交站。他想走得更遠——走到哥哥心里，看看他到底為什么不開心。 他沿著裂縫一直走，走啊走，走到一個地方。那里有很多光，橘黃色的，溫溫的。他看見一個人坐在光里，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想走過去看看那是誰，但走不動。他喊，喊不出聲。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那個人的背影，看著，看著，直到眼淚流下來。那個人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像哥哥。他想喊“哥”，但嘴張不開。他想跑過去，但腳動不了。他只能看著，看著那個人抖，一直抖。 風從窗戶縫擠進來，涼涼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蜷成一團。 窗外的燈一盞一盞滅，夜越來越深。他睡著了。 夢里，那盞青燈又亮了。燈里那個模糊的影子轉(zhuǎn)過身，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臉——是那個走廊上的女老師，是哥哥手機照片里的那個人。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然后燈滅了。 他醒過來，枕頭濕了一小塊。 他摸了摸那塊濕的地方，涼的，貼在臉上像一片冰。他想起夢里那張臉，那眼神，那嘴唇。她好像有話要說，但沒說出來。他想，如果她說了，會說什么？ 他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一小塊光。他看著那光，心想：燈滅了，可光還在某個地方亮著。只要光還在，就一定能找到。 他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見，可風聽見了，窗外的路燈也聽見了：“我一定會找到你的?！?l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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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只是怕你不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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