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昨天正月十四，我們?nèi)ス律劫p梅。西湖孤山的梅花季已屆尾聲，所以未能趕上300余株江梅、綠萼、細枝朱砂等等都開時白梅似雪、紅梅如霞的盛況。但猶及“梅色遙看近卻無”的余韻，因此還是拍了幾張照片，拜謁過和靖處士墓，方才離開。</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b></p><p class="ql-block">孤山向有“梅嶼”之稱，梅花種植的歷史悠久。唐白居易《憶杭州梅花因敘舊游寄蕭協(xié)律》詩有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年閑悶在余杭，</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曾為梅花醉幾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伍相廟邊繁似雪，</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孤山園里麗如妝。</b></p><p class="ql-block">可見其時孤山的梅花就已經(jīng)很有規(guī)模，并已成游賞景觀。</p><p class="ql-block">但最終使孤山的梅花情動杭州、名聞天下的是北宋的林和靖：他妻梅子鶴的故事賦予孤山梅花以人格的溫情；而“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詩句更為孤山梅花注入了靈魂的意境。所以在南宋時詩人王淇就在其《梅》詩中以梅的口氣詼諧地說：</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只因誤識林和靖，</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span class="ql-cursor">?</span>惹得詩人說到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b></p><p class="ql-block">“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名句與歐陽修的激賞有關(guān)。其《歸田錄》曰：</p><p class="ql-block">處士林逋居於杭州西湖之孤山。逋工筆畫，善為詩，如“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鉤辀”，頗為士大夫所稱。又《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痹u詩者謂：“前世詠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庇制渑R終為句云：“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尤為人稱誦。自逋之卒，湖山寂寥，未有繼者。</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b></p><p class="ql-block">對于林逋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阮閱《詩話總龜》有說：</p><p class="ql-block">林處士《山園小梅》詩，其“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聯(lián)，古今詩人皆自以為不及。蓋其寫梅之神，非他物所能擬，雖源于江為，而青出于藍矣。</p><p class="ql-block">周紫芝《竹坡詩話》也有說：</p><p class="ql-block">林和靖《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蓋出于江為“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之句。為改“竹”為“疏”，改“桂”為“暗”，乃覺梅之高潔，非竹、桂所能比。</p><p class="ql-block">蓋二人一方面都點出林逋的詩句系化用江為的殘句；另一方面又都強調(diào)其通過煉字，寫梅之神，超越了原句。</p><p class="ql-block">案：江為是五代十國時期南唐隱逸詩人，詩風受晚唐詩人影響，語言清麗，意境幽遠。《全唐詩》錄有其詩8首?！爸裼皺M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以“竹影”、“桂香”描繪月下清景，意境空靈，卻被林逋化用為詠梅絕唱，成其“點鐵成金”的源頭。</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四</b></p><p class="ql-block">阮閱、周紫芝都是兩宋間人，他們在各自的詩話中都記載江為殘句之與林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關(guān)系，完全可以說明其時傳播廣泛。所以，作為“文壇盟主”的歐陽修，根本不可能不知此事。然而猶在其《歸田錄》中對林逋激賞如此，蓋以其別有用意。</p><p class="ql-block">歐陽修《六一詩話》：</p><p class="ql-block">圣俞嘗云：“詩句以一字為工，自然穎異不凡，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辈琛逗团崞蜕湎喙偕健吩娫疲骸肮刮娜粼獨?，先時已入人肝脾?！薄叭搿弊郑瑢W者皆以為奇。然“入”字之上，有“先時”二字，故其意味深長。若止云“已入人肝脾”，則語雖工，而意淺矣。</p><p class="ql-block">對照此《六一詩話》而讀其《歸田錄》，可知歐陽修之在《歸田錄》的激賞，與“知不知道江為”無關(guān)，而與“化用”有關(guān)：蓋他所看重者是林逋對江為殘句的“升華”，他關(guān)注的是林逋如何通過“改一字而境界全出”的創(chuàng)作手法，將江為的月下清景轉(zhuǎn)化為詠梅的千古絕唱。這種“點鐵成金”的藝術(shù)智慧，正是歐陽修所推崇的“文學之美”。</p> <p class="ql-block">黃庭堅在《答洪駒父書》中說：“取古人之陳言入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這不是金王若虛所斥責的“特剽竊之黠者”，而是清袁枚所贊賞的“詩以進一步為佳”的思維進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