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接1]</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歐陽貞冰 | 在新疆（組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拉提草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哈薩克小伙子阿依肯幫我挑了一匹馬，棗紅色的，溫順得很。他扶我上馬，自己騎上另一匹，一抖韁繩，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跟在后面，馬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散步。</p><p class="ql-block"> 一開始我有點(diǎn)急。習(xí)慣了快，習(xí)慣了趕，突然這么慢，渾身不自在。我輕輕夾了夾馬肚子，想讓它走快一點(diǎn)。馬不理我，還是那個(gè)節(jié)奏，不緊不慢，一步一步地走。</p><p class="ql-block"> 阿依肯回頭看我，笑了：“急什么？草原又不會(huì)跑?！?lt;/p><p class="ql-block">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p><p class="ql-block"> 是啊，急什么呢？草在那里，山在那里，天在那里，它們都不急，我急什么？</p><p class="ql-block"> 馬繼續(xù)走。我開始適應(yīng)它的節(jié)奏，身體隨著它的步伐輕輕晃動(dòng)。草沒過馬蹄，沒過我的腳踝，風(fēng)從草尖上吹過，帶著花香，帶著草香，帶著陽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阿依肯忽然唱起歌來，哈薩克語的，聽不懂，可調(diào)子好聽，悠悠的，遠(yuǎn)遠(yuǎn)的，像風(fēng)一樣飄在草原上。</p><p class="ql-block"> 我問他唱的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說：“唱的是——慢慢走，慢慢活，慢慢愛。”</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我在馬背上學(xué)會(huì)了慢。慢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慢到能看見每一朵花開，慢到能記住每一陣風(fēng)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吐魯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站在艾丁湖邊，海拔負(fù)一百五十四米。</p><p class="ql-block"> 這是中國的最低點(diǎn)，離海最遠(yuǎn)的地方。四周是鹽堿地，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層霜。湖已經(jīng)干了，只剩一點(diǎn)點(diǎn)水，咸得發(fā)苦。</p><p class="ql-block"> 可就在這片最低最干最苦的土地上，長著最甜的葡萄。</p><p class="ql-block"> 葡萄溝里，滿架的葡萄，無核白、馬奶子、玫瑰香，一串一串地垂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我摘了一顆，放進(jìn)嘴里——甜，甜得舌頭都化了。</p><p class="ql-block"> 那個(gè)種葡萄的維族老漢看著我笑：“甜吧？”</p><p class="ql-block"> 我使勁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 他指著遠(yuǎn)處的火焰山說：“山那邊，是戈壁，風(fēng)一吹，沙子就打過來。水也沒有，一年下不了幾場雨?？善咸?，就是要長在這樣的地方?！?lt;/p><p class="ql-block"> “為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想了想，說：“苦的地方，才懂得怎么甜?！?lt;/p><p class="ql-block"> 我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是啊，苦過，才懂得甜。干過，才懂得水的珍貴。在最絕望的地方，開出最絢爛的花——這就是吐魯番教會(huì)我的事。</p><p class="ql-block"> 離開的時(shí)候，他塞給我一串葡萄。</p><p class="ql-block"> 那串葡萄的甜，我一直記著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烏爾禾魔鬼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黃昏時(shí)分，我站在魔鬼城里。</p><p class="ql-block"> 四周全是土丘，一座連著一座，有的像城堡，有的像巨獸，有的像人。全是土黃色的，在夕陽下泛著金光。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根草，沒有一個(gè)活物。</p><p class="ql-block"> 只有風(fēng)。</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從遠(yuǎn)處吹過來，吹過這些土丘，發(fā)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嗚嗚的，像哭；呼呼的，像吼；絲絲的，像喘不過氣。我把眼睛閉上，聽。</p><p class="ql-block"> 聽了一會(huì)兒，我發(fā)現(xiàn)，那些聲音不是亂響的。它們有節(jié)奏，有旋律，像一首沒完沒了的歌。高音的地方，是風(fēng)吹過峽谷；低音的地方，是風(fēng)貼著地面；中間那段，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有人在嘆息。</p><p class="ql-block"> 我睜開眼睛，四周的土丘在夕陽里拉出長長的影子。風(fēng)還在吹，歌還在唱。</p><p class="ql-block"> 風(fēng)的城，住著風(fēng)的魂。</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有沒有魂，但我知道，那一刻，我聽懂了風(fēng)。它唱的不是悲傷，不是歡喜，只是存在本身。存在了一億年，還要繼續(xù)存在下去。</p><p class="ql-block"> 太陽落下去，天黑了。風(fēng)大起來，聲音也大起來。</p><p class="ql-block"> 我沒有走。我坐在一塊石頭上，繼續(xù)聽。</p><p class="ql-block"> 聽風(fēng)唱它的歌。</p><p class="ql-block"> 聽時(shí)間流過我的身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坎兒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順著豎井下去，走到坎兒井的暗渠里。</p><p class="ql-block"> 頭上有光，是從豎井口漏下來的，一道一道的，照在水面上。水在腳邊流，嘩嘩地響，涼得扎手。暗渠很窄，只容一個(gè)人彎腰走過。我貓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貼著腳面流過，涼涼的，癢癢的。</p><p class="ql-block">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停下來，蹲下身子，用手捧了一捧水。水是清的，涼的，甜的。是天山的雪水，在地下走了幾十公里，才流到這里。它們不知道什么是坎兒井，不知道什么是人類，它們只是流，流，流，從山上流到地下，從地下流到綠洲，流進(jìn)葡萄藤的根里，流進(jìn)麥田的土里，流進(jìn)人的身體里。</p><p class="ql-block"> 那個(gè)帶我下來的坎兒井匠人，在暗渠里守了幾十年。他每天下來，看看水還流不流，看看渠有沒有塌。我問他不悶嗎？他搖搖頭，指著水說：“有它陪著我?！?lt;/p><p class="ql-block"> 他不是在守護(hù)水，是在守護(hù)一種活法。一種不用說話，也能交流的活法。一種水在流，人就在的活法。</p><p class="ql-block"> 從暗渠里出來，陽光刺得睜不開眼。</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井邊，聽著地下的水聲，嘩嘩的，遠(yuǎn)遠(yuǎn)的，像在說：我還在，我還在，我還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柏孜克里克千佛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洞窟里空空的。</p><p class="ql-block"> 壁畫被割走了，佛像被砸碎了，只剩下斑駁的墻壁，和墻上隱隱約約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第18窟里，看了很久。墻壁上什么都沒有，可又好像什么都有。那些被割走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刀痕，一道一道的，像傷疤，刻在這面崖壁上。</p><p class="ql-block"> 守窟的老人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他指了指墻上一個(gè)角落：“你看?！蔽翼樦氖种缚慈?，墻上有一小塊顏色。藍(lán)色的，淺淺的，在昏暗的洞里，幾乎看不見。</p><p class="ql-block"> “青金石藍(lán)?！彼f，“從阿富汗來的。一千多年了，還在?！?lt;/p><p class="ql-block"> 我盯著那一小塊藍(lán)，看了很久。阿富汗的石頭，翻過帕米爾，走過沙漠，被畫師磨成粉，調(diào)成顏料，一筆一筆地畫在墻上。畫的是誰？畫的是佛，是菩薩，是供養(yǎng)人。畫完了，畫師走了，佛也走了，人也都走了，只剩下這一小塊藍(lán)，還在。</p><p class="ql-block"> 我問老人：“你天天看著這些空墻，不難受嗎？”</p><p class="ql-block"> 他搖搖頭：“墻是空的，可心里有。畫沒了，可記憶還在。”</p><p class="ql-block"> 他指著那一小塊藍(lán)：“你看，它還在發(fā)光?！?lt;/p><p class="ql-block"> 我仔細(xì)看，真的，它在發(fā)光。在昏暗的洞里，在空空的墻上，那一小塊藍(lán)，像一顆星星，像一滴眼淚，像一句說不出口的話。</p><p class="ql-block"> 它還在發(fā)光。</p><p class="ql-block"> 一千多年了，還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車師古道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從吐魯番出發(fā)，沿著車師古道的南段往上走。</p><p class="ql-block"> 路是石頭路，硌腳。兩邊是光禿禿的山，寸草不生。</p><p class="ql-block"> 我走得很慢，走幾步，停一停，看一看。走了兩個(gè)小時(shí)，到了一處石壁前。石壁上刻著字。模糊不清了，可還能看出是漢文。有“大唐”兩個(gè)字，有“貞觀”兩個(gè)字。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石頭涼涼的，粗糙的，硌手。那些字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人刻的，用手指甲？用刀？用石頭？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他叫什么名字？他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他刻下這些字的時(shí)候，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晌抑浪苍驹谶@里，看著同樣的山，吹著同樣的風(fēng)。他也曾感到孤獨(dú)，感到害怕，感到不知道前路如何。所以他刻下這些字，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自己看的——證明自己來過，走過，活過。</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里，風(fēng)吹過來，嗚嗚的，像在說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對那些字說：我知道了，你來了，你走了，你活了。</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繼續(xù)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走到分水嶺，站在山頂上，回頭看。來時(shí)的路已經(jīng)看不見了，只有山，只有石頭，只有風(fēng)。</p><p class="ql-block"> 石頭記得。</p><p class="ql-block"> 記得每一個(gè)走過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伊犁河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薰衣草開的時(shí)候，整個(gè)河谷都是紫的。</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一片薰衣草田里，風(fēng)吹過來，帶著香，濃濃的，甜甜的，熏得人發(fā)暈。蜜蜂嗡嗡嗡地飛來飛去,忙得很。遠(yuǎn)處是雪山，近處是草場，中間是成片成片的紫，從腳下鋪到天邊。</p><p class="ql-block"> 那個(gè)種薰衣草的女人告訴我，她是從河南來的。二十年前來這里旅游，愛上了這片河谷，就留下了。</p><p class="ql-block"> “不想家嗎？”</p><p class="ql-block"> 她笑了：“家？這里就是家。風(fēng)從西邊吹過來，吹過薰衣草，吹過我，我覺得那就是家的方向?！?lt;/p><p class="ql-block"> 我也站在風(fēng)里，讓風(fēng)吹過。</p><p class="ql-block"> 這風(fēng)，真的像她說的，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吹來的。吹過地中海，吹過黑海，吹過里海，吹過帕米爾，吹到這里。走了幾千公里，就為了讓我聞這一口。</p><p class="ql-block"> 伊犁河谷為什么這么美？不是因?yàn)樗锰飒?dú)厚，是因?yàn)樗檬樟?。收留那些從遠(yuǎn)方來的風(fēng)，收留那些從遠(yuǎn)方來的人。</p><p class="ql-block"> 離開的時(shí)候，她塞給我一小袋薰衣草干花。</p><p class="ql-block"> 那袋薰衣草，我收在枕邊。每晚躺下，都能聞到那陣風(fēng)，那陣來自遠(yuǎn)方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獨(dú)庫公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從獨(dú)山子出發(fā)的時(shí)候，穿的是短袖。到了喬爾瑪，下車就打了個(gè)哆嗦。雪就在路邊，厚厚地堆著，六月的夏天，穿著棉襖還冷。</p><p class="ql-block"> 從喬爾瑪往南，翻玉希莫勒蓋達(dá)坂。盤山路一圈一圈地往上繞，繞得人頭暈。到了山頂，海拔四千米，雪更深了，風(fēng)更大了。我站在路邊，往遠(yuǎn)處看，一座一座的雪山，一片連著一片，白得晃眼。</p><p class="ql-block"> 然后下山。一路往下，溫度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上升。雪山不見了，松林出現(xiàn)了。松林不見了，草原出現(xiàn)了。巴音布魯克，一望無際的綠，開都河彎彎曲曲地流著，像一條銀色的哈達(dá)。</p><p class="ql-block"> 過了巴音布魯克，翻鐵里買提達(dá)坂。又是雪，又是冷。然后下山，再下山，海拔降到一千米以下。草黃了，樹少了，山變紅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庫車，熱浪撲面而來。三十六度。夏天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五百六十一公里，走了一天。</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走過了四季。</p><p class="ql-block"> 在喬爾瑪?shù)募o(jì)念碑前，我停下來，鞠了一躬。那些修這條路的人，那些死在這條路上的人，一百六十八個(gè)名字，刻在石頭上。他們用生命，換我一天走完四季。</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把自己放得很輕，很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新疆國際大巴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進(jìn)大巴扎，就像走進(jìn)了一個(gè)世界。</p><p class="ql-block"> 賣英吉沙小刀的，滿墻的刀，大的小的，長的短的，刀柄上鑲著各色的寶石，在燈光下閃閃發(fā)光；賣和田玉的，一堆一堆的石頭，白的青的黃的，每一個(gè)都標(biāo)著價(jià)錢，每一個(gè)都等著一個(gè)買主；賣艾德萊斯綢的，滿架子的綢緞，五顏六色，花紋繁復(fù)，摸在手里，滑滑的，涼涼的。</p><p class="ql-block"> 還有吃的?？狙蛉獯模瑹熝鹆堑?，肉在火上滋滋地響，香氣飄出半條街；烤馕的，馕坑里貼滿馕，金黃金黃的，剛出爐的，燙手。</p><p class="ql-block"> 我在人群里擠來擠去，什么都想買，又什么都沒買。拐角處，一個(gè)維族老漢坐在角落里，彈著熱瓦甫。琴聲叮叮咚咚的，混在人聲里，混在叫賣聲里，混在煙火氣里。他閉著眼，自己彈自己的，不管有沒有人聽。</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他面前，聽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他彈完一曲，睜開眼，看著我，笑了。</p><p class="ql-block"> 我問他一首歌能彈多久。</p><p class="ql-block"> 他說：“想彈多久，就彈多久?！?lt;/p><p class="ql-block"> “那時(shí)間呢？”</p><p class="ql-block"> 他想了想，說：“時(shí)間也能賣！賣給喜歡的人，就是一輩子；賣給不喜歡的人，就是煎熬。”</p><p class="ql-block">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 原來大巴扎里什么都可以賣，包括時(shí)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北庭都護(hù)府故城遺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吉木薩爾以北十公里，有一片廢墟。</p><p class="ql-block"> 城墻還在，十幾米高，夯土筑的，蜿蜒好幾公里；城門還在，拱形的，坍塌了一半，還能看出當(dāng)年的樣子。城里空空的，什么都沒有了，只有一地的瓦礫，一地的荒草。</p><p class="ql-block"> 我走在城里，腳下是瓦礫，是碎陶片。隨手撿起一片，可能是唐朝的碗底，也可能是元朝的燈盞。分不清了，都混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從城墻上吹過來，嗚嗚地響。我閉上眼睛，想象一千三百年前的樣子。那時(shí)候，這里住著人，有官員，有士兵，有商人，有僧侶。他們說著各種語言，穿著各種衣服，做著各種事情。城里有衙門，有兵營，有寺院，有市場。來來往往的人，進(jìn)進(jìn)出出的貨物，熱熱鬧鬧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可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p><p class="ql-block"> 只剩風(fēng)，吹了一千三百年還在吹。</p><p class="ql-block"> 我在城墻根下坐下來，看夕陽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下沉。一個(gè)放羊的老漢趕著羊群經(jīng)過，羊在城墻根下吃草，吃得津津有味。老漢便在墻根下坐下，抽著莫合煙，看著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 遠(yuǎn)方有什么？什么也沒有。</p><p class="ql-block"> 可他看得那么認(rèn)真，好像那里有什么似的。</p><p class="ql-block"> 也許，他看的是風(fēng)。</p><p class="ql-block"> 風(fēng)里，有一千三百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下轉(zhuǎn)3：江布拉克 ]</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