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鬧元宵。</p> <p class="ql-block">紅衣如火,燒穿了冬日的灰蒙蒙。我裹著厚圍巾站在街角,還沒來得及把相機(jī)掏出來,就被一陣笑聲拽住了腳步——那群穿紅衣的人正從巷口轉(zhuǎn)出來,像一串被風(fēng)推著走的燈籠。領(lǐng)頭的姑娘發(fā)間簪著幾朵絨布紅花,墨鏡架在鼻梁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里還晃著一截紅綢,綢子邊角被風(fēng)掀得啪啪響。我下意識跟著走了幾步,不是為了拍照,是怕錯過這股熱氣騰騰的勁兒——原來年味不是貼在門上的,是走出來的,是笑出來的,是紅衣袖口甩出來的風(fēng)。</p> <p class="ql-block">他們圍著那頂轎子轉(zhuǎn)圈,轎子不大,卻金粉相間,頂上扎著幾簇粉絨球,像誰偷偷把春天藏進(jìn)了冬衣里。有人甩綢,有人踏步,腳步不齊,卻奇異地踩在同一個鼓點(diǎn)上——那鼓點(diǎn)不在耳邊,在胸口,在你剛想低頭看手機(jī)時,忽然被旁邊大爺哼的調(diào)子勾住了耳朵。我站在人群外,沒往前擠,就看著那抹紅在灰墻與禿枝之間游動,像一條活過來的綢帶,把整條老街輕輕系緊了。</p> <p class="ql-block">花轎停在廣場邊,轎簾半掀,里頭空著,卻沒人覺得它空。旁邊那位穿紅衣的姑娘正把紅綢往手腕上繞,一圈、兩圈,像在纏一截不肯散開的喜氣。樹下抱著孩子的女人踮腳張望,穿粉外套的小女孩仰著臉,小手還沾著糖葫蘆的糖渣。我遞過去一顆橘子糖,她接得飛快,糖紙在陰天里閃了一下,像一小片沒落下去的太陽。</p> <p class="ql-block">鼓聲是從那邊傳來的。咚——咚——不是排練好的節(jié)奏,是人心里憋著的那股勁兒,終于找到出口。穿龍紋紅衣的漢子站在大鼓前,鼓槌揚(yáng)起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結(jié)實的小臂。鼓面金龍盤著,鼓聲一響,龍好像也活了,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翻了個身。我站在鼓聲震得褲腳微顫的地方,忽然覺得冷風(fēng)也沒那么刺人了——原來熱氣是能傳染的,從鼓面,到腳底,再到指尖。</p> <p class="ql-block">孩子們在藍(lán)滑梯上堆成一團(tuán),像一盒打翻的糖果。紅帽子、黃圍巾、毛茸茸的兔耳帽,全在動。有個穿雪地靴的小男孩滑下來后沒站穩(wěn),直接坐進(jìn)了雪堆里,咯咯笑得停不下來,雪沫子濺到睫毛上,亮晶晶的。我蹲下來拍他,他忽然湊近鏡頭,鼻尖還沾著一點(diǎn)雪,說:“叔叔,你相機(jī)里有春天嗎?”我愣了一下,笑著點(diǎn)頭——是啊,有春天,就藏在他們呵出的白氣里,藏在凍紅的鼻尖上,藏在沒來得及融化的、一小片陽光的影子里。</p> <p class="ql-block">舞臺不大,搭在空地上,背景是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樹杈上卻掛滿了紅燈籠,風(fēng)吹得它們輕輕碰在一起,叮當(dāng),叮當(dāng),像在敲小鐘。人擠人,口罩遮著半張臉,可眼睛都亮著,盯著臺上——那兒正有人甩紅綢,有人敲鼓,有人把一捧金紙屑朝天一揚(yáng),紙屑在微光里飄成一場小小的、暖暖的雪。我站在人群里,沒拍照,只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忽然覺得,所謂年節(jié),未必是盛大的儀式,有時就是一群人,在冷風(fēng)里,固執(zhí)地把紅穿得更亮一點(diǎn),把笑揚(yáng)得更高一點(diǎn),把熱氣呵得更久一點(diǎn)。</p>
<p class="ql-block">回家路上,天還是陰的,可口袋里那顆沒吃完的橘子糖,一直甜到舌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