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樹銀花照馬邑，一桿煙火百年心——話說朔州非遺點老桿

越來越好

我要說的這桿火，不是城里夜空中轉瞬即逝的霓虹，不是慶典上規(guī)規(guī)矩矩的禮花，是長在朔州黃土里、扎在馬邑人骨頭里的老桿。它立在鄯陽街的風里，立在郵電大樓的燈火旁，立在正月十五的寒夜里，一立就是百年。它是泥土與火藥揉成的魂，是莊稼人把豐收、平安、念想，一股腦綁在木頭上，燒給天、燒給地、燒給歲歲年年的自己。 朔州這地方，塞北的風硬，黃土厚，人活得實在。日子苦過、累過、餓過、盼過，所有說不出口的心事，都藏在這一根七八米高的木頭里。老桿不說話，可它比誰都懂朔州人。它不是什么精巧的玩物，是老百姓用紅松、方木、鉛絲、火藥，一針一線、一釘一綁，扎出來的信仰。 最早是誰扎起第一桿老桿，沒人說得清。縣志上沒寫，族譜里沒記，只聽老人們叼著煙袋說，最遲在清末民初，這火就已經在朔縣的夜空里燒了。那時候兵荒馬亂，糠菜半年糧，百姓怕災、怕病、怕荒年，就想找個法子，把心里的怕燒了，把來年的盼點著。于是有人砍來筆直的紅松，有人劈出方正的木條，有人配出嗆人的火藥，把一年十二個月，綁成十二道橫木，把一斗斗糧食的念想，做成桿頂的“甲”字斗子。老桿就這么來了，帶著泥土的腥氣、木頭的香氣、火藥的火氣，扎在這片土地上。 扎老桿，是朔州正月里最莊重的手藝。選主干，必得七八米長，三四十厘米粗，東北紅松最好，本地硬木也行，要直、要壯、要耐燒，像莊稼漢的腰桿，挺得起風雪，撐得住希望。十二根橫木，一尺方、四米長，等距綁在主干上，扎成一個頂天立地的“豐”字。一橫是一月，兩橫是二月，十二根橫木，就是一年十二個月，月月紅火，季季平安。最頂上是“甲”字斗子，木頭釘成的小斗，裝滿火藥與煙火，那是百姓心里的糧倉，是五谷豐登的盼頭，是糧滿倉、油滿缸、日子越過越亮堂的念想。 綁老桿的手，都是沾過泥土、出過力氣的手。老匠人瞇著眼，用八號鉛絲一圈圈擰緊，釘子敲得扎實，煙火綁得規(guī)整，不敢有半分馬虎。這不是干活，是敬天、敬地、敬歲月。他們綁的不是木頭，是一家人的平安；扎的不是火藥，是一整年的盼頭。孩童圍著跑，老人抽著煙，婦女端來熱水，整個村子、整條街，都圍著這桿木頭轉。老桿未立起，人心先熱了。 等到正月十五，夜幕壓下來，寒風吹得人臉頰生疼，街上的人卻越聚越多。郵電大樓的燈亮著，商鋪的燈亮著，家家戶戶的燈都亮著，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桿沉默的老桿。這是朔州元宵的壓軸戲，是一年到頭最熱鬧、最虔誠、最滾燙的時刻。用朔縣話說，紅火得能把腦漿子都燒沸騰。 點火的時刻，天地都靜了。老匠人顫巍巍捧著火種，那是從灶膛里引出來的明火，是家火，是香火，是生生不息的火?；鸱N觸到引線，“嗤”的一聲，一道火星順著桿身往上爬。先是最底層的煙火炸開，金紅的火珠蹦跳，像初春破土的芽；接著第二層、第三層，一層接一層，火順著木頭往上走，像日子往上攀，像希望往上長。 十二層煙火，層層綻放。有的如流星墜地，有的如金花四濺，有的如銀蛇狂舞，有的如滿天星雨?；鸸庹樟亮艘粡垙埬槪先说陌櫦y里藏著笑，孩子的眼睛里閃著光，漢子們叼著煙忘了抽，婆姨們捂著嘴忘了放。煙火聲、歡呼聲、鞭炮聲，混著塞北的風，在夜空里撞出震天的響。那不是煙火，是百姓把一年的辛苦、委屈、操勞，全都燒了；把一年的期盼、祝福、心愿，全都亮了。 最動人的，是桿頂的斗子炸開。那是老桿的魂，是整場煙火的頭?！班亍钡囊宦暎纷恿蚜?，火星如暴雨般傾瀉，像糧食從斗里溢出來，像金子從天上落下來。百姓們仰著頭，發(fā)出震天的喝彩。這一斗，斗的是荒年，斗的是災病，斗的是窮日子；溢的是豐收，溢的是平安，溢的是好日子。火光中，我看見祖輩的影子，看見父輩的汗水，看見我們這代人的念想，都在這漫天煙火里，燒成了永恒。 火藥的香氣，是老桿的魂。早年的火藥里有硫磺，燒起來嗆人，卻香得醇厚，香得踏實。那味道混著寒風，飄滿朔州城，飄進胡同，飄入院落，第二天清晨還散不去。那是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鄉(xiāng)愁的味道。后來為了環(huán)保，硫磺少了，煙火更干凈了，可老人們總說，少了點當年的勁道。那不是挑剔，是舍不得那段苦日子里，唯一能照亮心頭的光。 老桿也走過彎路。上世紀九十年代后，城里怕擁堵、怕事故，老桿點得早了；再后來，怕污染、怕危險，老桿干脆消失了。那些年，正月十五的夜空空落落，朔州人的心里也空落落。沒了老桿，年不像年，節(jié)不像節(jié)，像丟了魂。有人說老土，有人說過時，可他們不懂，老桿不是煙火，是刻在朔州人血脈里的根。 好在，老桿回來了。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它重新立在電力廣場、怡東路口、金沙植物園，立在郵電大樓旁的燈火里。它還是那根木頭，還是十二層橫木，還是頂頂的斗子，可它更重了。重的是傳承，是堅守，是不忘本。年輕人舉著手機拍攝，老人抹著眼淚感嘆，漂泊在外的游子千里歸來，就為看一眼這桿家鄉(xiāng)的火。 我總在想，老桿到底是什么？它是木頭，是煙火，是手藝，更是活著的歷史。它見過清末的戰(zhàn)亂，見過民國的動蕩，見過新中國的成立，見過改革開放的春風，見過新時代的繁華。它看著朔州從朔縣變成朔州，看著土房變成高樓，看著土路變成大道，看著一代代人出生、長大、老去、離去，可它依舊立在那里，一年又一年，在正月十五的夜里，點燃一團火，照亮一座城。 它是莊稼人的信仰。黃土坡上靠天吃飯，風調雨順是福，五谷豐登是盼。老桿的“豐”字，是寫在天上的春聯；桿頂的斗子，是掛在夜空的糧倉。煙火一燒，天看得見，地看得見，來年的收成，就有了指望。 它是異鄉(xiāng)人的鄉(xiāng)愁。走得再遠，飛得再高，只要想起正月十五的老桿，想起那漫天火光，想起那火藥香氣，就知道家在哪里，根在哪里。那桿火，是歸途的燈塔，是心里的暖。 它是朔州人的精氣神。塞北的風再硬，吹不倒老桿；黃土再厚，埋不住希望。老桿筆直挺立，像朔州人的腰桿，不彎、不折、不屈、不撓。日子再難，點起老桿，就有了奔頭；生活再苦，看見火光，就有了力量。 今夜，鄯陽街燈火璀璨，郵電大樓靜立一旁，老桿又要燃起了。寒風依舊，人心更熱。我站在人群里，看著那桿沉默的木頭，看著它被點燃，看著它層層綻放，看著斗子炸開金花，眼淚不知不覺落下來。 這不是普通的煙火，是百年的歲月，是千年的鄉(xiāng)愁，是萬萬千千朔州人，用生命與熱愛，點燃的不滅的心火。它燒的是火藥，亮的是希望；放的是煙火，暖的是人心。 老桿不老，它活在泥土里，活在煙火里，活在每一個朔州人的心里。只要這桿火還在，朔州的魂就不散；只要這桿火還燃，馬邑的根就不斷。 火樹銀花不夜天，一桿煙火照千年。這就是朔州老桿，這就是我們的非遺，這就是刻在骨血里、永遠忘不掉的家鄉(xiāng)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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