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元宵節(jié)的燈籠剛掛上屋檐，風一吹，輕輕晃著，像在跟我打招呼。我踮腳把最后一盞系牢，紅綢帶垂下來，拂過手背，暖暖的。那盞寫著“?！弊值?，我特意挑了最亮的位置——它不單是燈，是年尾最后一點熱乎氣兒，也是新歲開頭的第一聲念想。祥云繞著字邊浮著，不張揚，卻讓人一眼就心安。我退后兩步瞧了瞧，燈影落在青磚地上，微微搖曳，像一小片沒凍住的春水。</p> <p class="ql-block">灶上砂鍋咕嘟咕嘟響著，白霧頂開鍋蓋，一圈圈往上飄。我掀開蓋子，舀一勺湯圓輕輕吹氣，桂花浮在湯面，金黃細碎，一碰就散。碗是去年淘來的舊瓷，金線描邊，盛著滾燙的甜意。旁邊那盞燈籠斜斜映在碗沿，把“?！弊值挠白右踩谶M湯里。我夾起一顆，咬開，黑芝麻餡兒淌出來，溫潤稠糯，像把一整個冬天的積蓄，悄悄化在舌尖。</p> <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的晚飯還沒上桌，孩子已經(jīng)捧著碗蹲在燈下，勺子伸進湯里，舀起一顆元宵，笑嘻嘻地晃：“看，它在笑！”我湊過去，果然，那顆元宵被咬開一道小口，黑亮的餡兒微微滲出，像藏不住的歡喜。他勺子上還沾著一點，我順手刮下來，送進自己嘴里——甜得恰到好處，不膩，也不寡。窗外燈籠的光透過窗紙，在墻上投下暖黃的光斑，一跳一跳，像在應和我們碗里的熱氣。</p> <p class="ql-block">晚飯后，我翻出那只紅碗，洗得干干凈凈，盛了新煮的元宵。碗邊那匹小馬燈籠，是孩子去年手作課帶回來的，馬鬃用金紙剪的，一晃就閃。我把它掛在廚房門框上，光暈柔柔地鋪在案臺，照見碗里浮沉的元宵，也照見案角攤開的舊日歷——“正月·元宵節(jié)”幾個字還清晰，底下那句“今宵初燈上，千山月共明”，我念了兩遍，忽然覺得，所謂團圓，未必非得人擠人圍一桌；有時，一盞燈、一碗湯、一句詩，也能把心照得透亮。</p> <p class="ql-block">孩子把勺子舉到我眼前，勺柄上那個小笑臉被燈光一照，活脫脫像在沖我眨眼。我笑著點頭，他立刻把勺子塞進我手里：“媽媽嘗！”我舀起一顆，熱氣撲在睫毛上，有點癢。桌上紅紙剪的“福”字還沒收，燈籠流蘇垂在碗邊，輕輕掃過手背。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也總在這天煮湯圓，邊攪邊念：“浮起來，就團圓了?！薄瓉碛行┰?，不用說透，浮沉之間，早已落進年年歲歲的碗里。</p> <p class="ql-block">洗碗時，水還微燙。我看著紅碗底那個金色“?！弊衷谒ɡ锘蝿?，像一尾游動的小魚。旁邊燈籠的光斜斜切進來，在碗沿劃出一道金邊。手機彈出一條祝福：“人圓、事圓、圓圓滿滿，財源、福源、源遠流長?！蔽倚α诵?，沒回，只把碗擦干，倒扣在碗柜里——留著，等明年再用。有些圓滿，不必說滿，它就在那兒，溫溫的，靜靜的，像一碗沒涼透的湯。</p> <p class="ql-block">飯后一家子沒急著散，就坐在燈下剝橘子。孩子把橘絡一根根撕下來，排成小橋；老人剝得慢，卻總把最甜的瓣兒留給我。桌上那碗湯圓早空了，碗底還凝著一圈薄薄的糖霜，在燈籠光下泛著柔光。我抬頭看一眼墻上的燈籠，又低頭看一眼家人，忽然覺得，所謂“正月十五鬧元宵”，鬧的哪里是燈、是食、是聲？不過是借著這滿屋暖光，把平日里匆忙吞下的日子，重新嚼出一點甜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