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p><p class="ql-block">不是除夕那夜灼灼的亮，是溫溫的、潤(rùn)潤(rùn)的，像陳年的糯米酒，在檐下慢慢地暈開。紅的紙，紅的燭，紅的光，把暮色染暖了，把夜色染軟了，把人心染得柔軟下來。元宵的燈，不為了照路，是為了等人——等一個(gè)圓，等一個(gè)滿，等一個(gè)夜把所有的光都收攏來，給天上看的那一盞，做個(gè)伴。</p><p class="ql-block">可今夜的月亮，卻有些不一樣。</p><p class="ql-block">它早早地就上了天，圓是圓的，只是慢慢地發(fā)出了紅色的光亮，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又像含著一口微微的嘆息。人們仰著頭看，看著那圓從邊角上開始缺，一點(diǎn)一點(diǎn)，像光陰咬的，像日子啃的。那缺慢慢地?cái)U(kuò)大，圓成了半圓，半圓成了彎弓，彎弓成了細(xì)細(xì)的一線。到最后，連那線也沒了，只剩一個(gè)昏昏的、銅銹色的影子，懸在那里，像一個(gè)古老的謎。</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候，地上的燈便格外地亮了。</p><p class="ql-block">一盞一盞，一串一串，一街一巷，把人間照得通明。仿佛知道天上的光暫時(shí)隱去了，地上的光便要替它亮著，替它暖著，替它守著。燈不問為什么，只是亮著。人也不問為什么，只是看著。看著那銅銹色的影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又說不清明白了什么。</p><p class="ql-block">不知過了多久，那影子的邊緣，忽然亮了一點(diǎn)點(diǎn)。細(xì)細(xì)的，像針尖挑開的，像露珠滲出的。光就從那一點(diǎn)點(diǎn)里漏出來，慢慢地，慢慢地，那彎弓又出現(xiàn)了，那半圓又回來了，那圓，又完整地掛在了天上。比先前更亮，更凈，像是被那場(chǎng)隱去洗過一遍，洗去了什么，又添上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地上的人看著，心里忽然有了一種說不清的妥帖。</p><p class="ql-block">原來圓滿是要這樣看的——先看它缺，再看它圓；先看它隱，再看它現(xiàn)。缺的時(shí)候，不是沒有了，是換一種方式在；隱的時(shí)候，不是消失了，是等一個(gè)時(shí)候再回來。今夜這月亮，用一夜的時(shí)間，走完了別的時(shí)候要用一個(gè)月才能走完的路。它在告訴人間，圓滿不是常態(tài)，殘缺也不是終點(diǎn)。圓了會(huì)缺，缺了會(huì)圓；見了會(huì)不見，不見了會(huì)再見。</p><p class="ql-block">這不就是日子么？這不就是念想么？這不就是一代一代人，在元宵夜里點(diǎn)燈、看月、吃元宵，所守著的那一點(diǎn)說不清的盼頭么？</p><p class="ql-block">碗里的元宵，白白圓圓地浮著，像一個(gè)個(gè)小小的月亮。咬開來，是黑的芝麻，甜的餡，燙的，香的。糯米皮是揉過的，揉透了，才這樣亮，這樣糯，這樣不散。日子也是揉過的，揉透了，才這樣溫，這樣軟，這樣耐得住。</p><p class="ql-block">燈籠還亮著，一盞一盞，把巷子照得暖暖的。天上的月亮也亮著，清輝灑下來，混著地上的紅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每個(gè)人的心上。這一夜，地上有燈，天上有月；人間有圓，天上有缺；有缺的月，才懂得圓的珍貴；有圓的人，才懂得缺的深意。</p><p class="ql-block">今夜，我們都看見了?？匆姽獗浑[去，也看見光回來；看見圓被打破，也看見圓重圓。看見這世間最樸素也最深刻的道理——所有的隱，都是為了更好的現(xiàn)；所有的缺，都在孕育更圓滿的圓。</p><p class="ql-block">燈還亮著，月還圓著。夜還長(zhǎng)著，日子也還長(zhǎng)著。元宵過了，春天便真正地來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婆羅門引·元夕月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宵元夕，素娥何事掩妝樓？</p><p class="ql-block">星橋鐵索初收。乍見玉盤微缺，桂魄暗含羞。</p><p class="ql-block">是天工戲謔，暫蔽冰眸。</p><p class="ql-block">盈虧本休。問圓缺、幾時(shí)休？</p><p class="ql-block">應(yīng)似人間離合，聚散皆由。</p><p class="ql-block">蟾光終現(xiàn)，更清輝、萬里照神州。</p><p class="ql-block">看光華、直貫千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