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元宵的硤石鎮(zhèn)南關(guān)廂古街，光是活的——它從河面浮起來，順著燈籠的弧度流淌，又沿著青瓦的脊線攀上夜空。我站在橋頭，看花船一盞一盞浮過來，船頭懸著的龍燈鱗片在水波里游動，像把整條河點(diǎn)成了詩行。光韻不是靜止的裝飾，是潮城呼吸的節(jié)奏：船行處，燈影碎成金箔；人聚時，笑語撞亮檐角的紅綢。這光，不單照路，它照見千年燈彩的魂，也照見今夜我們眼里躍動的、未熄的少年心。</p> <p class="ql-block">船過會源橋，鼓點(diǎn)便起了。幾位穿靛藍(lán)對襟衫的姑娘立在船頭，手提蓮花燈，燈影搖曳如墨未干的詩句。她們不唱高腔，只輕輕哼一段硤石調(diào)，聲音融進(jìn)水聲、槳聲、遠(yuǎn)處孩童追燈的清脆笑聲里。我忽然明白，“詩燈映世”不是把詩寫在燈上，而是讓燈成了詩本身——光一亮，時間就慢下來；人一駐足，心就靜成一面可映星河的水。</p> <p class="ql-block">河岸的燈籠越掛越密，不是整齊劃一的排布，倒像誰家孩子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把年畫里的祥云、鯉魚、石榴燈全搬來了。有位阿婆坐在自家門檻上，膝上攤著未扎完的兔子燈，竹骨已彎好，彩紙卻還疊在藍(lán)布包里。“等孫囡來，一起糊?！彼倚π?，手邊小爐上煨著桂花酒釀圓子，甜香混著燈油微暖的氣息，在冷夜里浮出一層柔光。這光韻，原就藏在未完成的燈里，藏在等一個人回來的時辰里。</p> <p class="ql-block">橋拱下忽然亮起一束光，不是燈，是投影——白墻霎時浮出王維的“月明燈影里，夜靜水聲中”，墨跡未干似的洇開。游人仰頭，有人輕聲念，有人掏出手機(jī)拍，更多人只是靜靜站著，看那十個字在古磚上明明滅滅，像被水洗過，又被光養(yǎng)著。遠(yuǎn)處的智標(biāo)塔光影，樹立在高處。詩沒走遠(yuǎn)，它只是換了一種光，在潮城的肌理里重新落款。</p> <p class="ql-block">煙花升空那刻，整條河都成了硯池。一朵金菊在墨藍(lán)天幕綻開，倒影便在水面寫下一個“光”字；一串銀柳垂落，水波就抖出“韻”字的撇捺。我身旁的小男孩踮腳指著：“媽媽，燈在天上寫字！”——原來最盛大的詩會，從來不在紙上，在仰起的臉龐里，在光與影共謀的剎那。</p> <p class="ql-block">煙花散盡，河面浮著細(xì)碎的光點(diǎn)，像誰打翻了一匣星子。遠(yuǎn)處高樓的輪廓溫柔地融進(jìn)夜色，不爭不搶，只以暖黃的窗燈作注腳。一艘花船緩緩泊岸，船尾燈籠還亮著，映著水里晃動的、未冷卻的余韻。潮城的光，從不喧嘩，它懂得：最深的映照，是讓古與今彼此認(rèn)出對方眼里的光。</p> <p class="ql-block">那艘畫舫靠岸時，我走近了些。船首并非金漆雕琢，而是用竹篾盤繞、彩紙裱糊，鱗片是剪紙藝人手剪的，邊緣還帶著剪刀游走的微痕。船上有位老師傅正俯身整理燈穗，袖口沾著金粉，像披了一小片未落的夕照?！袄鲜炙?，新光景?！彼逼鹕?，朝我點(diǎn)頭，手里那盞未點(diǎn)亮的荷花燈，靜靜臥在竹籃里，仿佛正等著被一句詩、一陣風(fēng)、或一個孩子的名字，輕輕喚醒。</p> <p class="ql-block">最動人的不是煙花最盛時，而是煙火歇了，人們?nèi)圆辉干⑷?。有人蹲在石階上，用手機(jī)電筒照著水面，找自己剛才許愿時拋下的那枚硬幣；有情侶并肩坐在橋欄，影子被岸邊燈籠拉得很長，融進(jìn)彼此的光暈里。詩燈映世，映的何止是景？是人心里那盞不滅的燈——它不靠電流，靠惦記；不靠華彩，靠溫度。</p> <p class="ql-block">歸途走過南街，一扇木窗半開著，窗內(nèi)一盞走馬燈正緩緩旋轉(zhuǎn)：白兔搗藥、嫦娥舒袖、漁舟唱晚……光影在青石板上踱步，像把整條街走成了流動的長卷。我放慢腳步，忽然覺得，“光韻潮城”四個字，原不是形容詞，是動詞——光在潮城行走，韻在人間生長，而我們，正提著自己的燈，走在它未寫完的下一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