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元宵節(jié)清晨，灶上小火煨著一鍋湯圓。糯米粉揉得軟韌，黑芝麻餡兒裹在雪白的團子心里，沉沉浮浮地浮在清亮的湯水里，像幾顆溫潤的小月亮。我掀開鍋蓋，熱氣撲上來，帶著微甜的暖香，氤氳了整個廚房的窗玻璃。蘇州的冬末還帶著點濕漉漉的涼意，可這一碗剛出鍋的湯圓，就足以把年味兒穩(wěn)穩(wěn)地托住——軟、糯、燙、甜，是元宵該有的樣子，也是我在這座城過節(jié)的底氣。</p> <p class="ql-block">午后陽光斜斜地鋪進廚房，我煎一塊牛排，油星輕跳，滋滋作響。鍋底泛起焦糖色的邊，肉香混著迷迭香在空氣里慢慢散開。這本不是元宵節(jié)的“傳統菜”，可誰說團圓飯不能有點自己的脾氣？我在蘇州住了七年，早把“節(jié)氣”過成了“心氣”：儀式感不必拘泥于老方子，只要一家人圍坐，鍋碗瓢盆里有熱氣，就是正經的年。</p> <p class="ql-block">傍晚，餐桌已擺滿。一碟脆生生的醬瓜，是巷口王阿婆手作的；一碗薺菜豆腐湯，浮著幾星油花和嫩綠菜葉；烤得微焦的五香小排，肉汁還微微顫著；還有那盒切得薄如蟬翼的醬牛肉，是今早去觀前街熟食鋪子現切的。生菜葉鋪在盤底，青翠欲滴，像給整桌菜悄悄墊上了一抹春意。蘇州人過元宵，不單吃湯圓，更吃這一口“鮮”、一口“篤定”、一口“家常里的講究”。</p> <p class="ql-block">燈亮了，人也齊了。爸媽坐一頭，我坐中間，小侄子蹬著椅子腿晃腳，筷子還沒動，笑聲先落滿了桌。湯勺碰碗沿，烤肉撕開時的微響，醬瓜脆生生的咔嚓聲……這些細碎的聲響疊在一起，比任何花燈都亮。窗外隱約傳來平江路游船的絲竹調，屋里卻只聽得見我們說話的聲音——不高，不急，像評彈的慢板，一句一句，把日子過得踏實。</p> <p class="ql-block">小兒子夾起一塊烤肉，鼓著腮幫子嚼得認真。他穿那件米色毛絨外套，像只剛睡醒的小熊，袖口還沾著一點醬汁。我替他擦了擦嘴角，順手把湯碗往他那邊推了推。他仰起臉問：“姑姑，元宵節(jié)是不是要等到月亮圓了，愿望才靈？”我笑著點頭，心里卻想：他哪知道，愿望早靈了——靈在這一桌沒擺完的菜里，靈在還沒涼透的湯里，靈在我們誰也沒急著收拾碗筷的、慢下來的這一晚。</p> <p class="ql-block">飯畢，桌上剩了些零星：醬瓜還剩半碟，湯底浮著幾片豆腐，烤肉骨頭堆在盤邊，花生米殼兒散落如星。紅豆湯和一碗暖黃的酒釀圓子擱在角落，甜香未散?？曜訖M斜，勺子歪著，像一場心滿意足后的小小休憩。元宵的“圓”，不單是湯圓的形，更是這一桌未收盡的余溫，是吃相不必太雅、話不必太滿、日子不必太趕的松弛感——蘇州的年味，向來藏在“未盡”里。</p> <p class="ql-block">夜里出門，護城河邊的噴泉正隨音樂起落。紅光與藍光在水霧里纏繞，碎成千萬點星子，又落進河面，被水波揉成流動的錦緞。遠處的覓渡橋亮著暖黃的燈，倒影在水里輕輕晃，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裹緊圍巾站著，看光與水、橋與影、古與今，在元宵的夜里 quietly 交手——不喧嘩，卻自有千鈞之力。</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幾步，水光更盛。噴泉的節(jié)奏慢了下來，燈光也柔了，紅藍漸融成紫，又暈開成霧。橋影在水里浮沉，像一頁被風翻動的舊書。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說：“元宵的燈，照的是歸路?！笨扇缃瘢艺驹谔K州的河邊，竟覺得這光也照著來路——照著七年前初來時的忐忑，照著租住平江路老宅時的青澀，照著今天這一身煙火氣的篤定。原來所謂“歸處”，未必是出發(fā)的地方，而是心肯停駐的所在。</p> <p class="ql-block">小兒子不知何時跟了出來，站在我身邊，忽然踮起腳，雙手在胸前比了個歪歪扭扭的心。他毛絨外套的帽子滑下來，露出額前一小撮翹起的頭發(fā)。身后是整條河的燈火，是橋、是樓、是水里晃動的萬家光。我沒說話，只把他的小手輕輕包進掌心。那一刻，元宵的“圓”，忽然具象成了他掌心的溫度，和我掌心的溫度，疊在一起，穩(wěn)穩(wěn)地，暖暖地，轉著圈。</p> <p class="ql-block">河邊步道上，一對年輕男女并肩而立，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融在水光里。他們沒說話，只是看著噴泉，偶爾相視一笑。我放慢腳步，沒去打擾。元宵是團圓的節(jié)，可團圓未必只有一種形狀——有人守著一桌熱飯，有人牽著一只小手，也有人，只是靜靜站著，把整條河的光，都收進眼底。</p> <p class="ql-block">橋下風微涼，他們依偎著，羽絨服的毛領在燈下泛著柔光。我走過時，聽見女孩輕聲說：“明年，我們也在這兒放盞河燈吧？”男孩應了，聲音很輕，卻落得篤定。我笑了笑，繼續(xù)往前走。蘇州的元宵，從來不止于燈市與湯圓；它更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載著舊愿，也浮著新期——而我們，都是它溫柔的渡客。</p> <p class="ql-block">街頭轉角，三個年輕人正舉著手機自拍，笑聲清亮。霓虹在他們發(fā)梢跳躍，像撒了一把碎金。我駐足看了幾秒，沒上前，只把這幀鮮活的畫面悄悄收進心里。元宵的熱鬧，原不必人人入鏡；有時，做個安靜的旁觀者，反而把節(jié)日的光，看得更清、更真。</p> <p class="ql-block">廣場上，有人舉著煙花棒，銀白的火花噼啪迸濺，在夜色里劃出短暫而熾熱的弧?；鸸庥沉了贻p的臉，也映亮身后沉默的樓宇與靜泊的車影。我站在幾步之外，看那光亮起又熄滅，像一顆心在暗處，認真地、用力地，跳了一下。元宵的夜，就該這樣——有靜水深流，也有星火乍燃；有千年古橋的沉穩(wěn)，也有少年指尖的滾燙。</p> <p class="ql-block">回家后，電視正播著CCTV 4K的元宵特別節(jié)目。紅衣女子在星空背景里唱：“隨著星光的協奏……”聲音清越，像一縷絲線，輕輕纏住這個夜晚的余韻。我靠在沙發(fā)里，沒換臺。窗外，平江路的燈籠還亮著，一盞，兩盞，連成一條溫潤的河——原來最盛大的晚會，不在屏幕里，而在推開窗，就能看見的、蘇州的元宵夜。</p> <p class="ql-block">屏幕暗下去前，最后定格的畫面是云與星，和那個小小的紅衣人影，站在浩渺之間，輕聲唱著：“誰亦有夢，別了家……”我望著那句字幕，忽然笑了。夢當然有，可家，也一直都在——在一碗湯圓里，在一桌未收的菜里，在護城河的光里，在我此刻坐著的、這間亮著燈的、蘇州的小屋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