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里下雨了。上午天還陰沉沉的，看月亮怕是沒戲了。到下午三點多，太陽斜照進來，我又生出些期盼來。</p><p class="ql-block">預(yù)報說今夜有月全食、出現(xiàn)血月亮。元宵節(jié)遇上紅月亮，我想象著紅月亮與紅燈籠相映，該是怎樣一番光景。</p><p class="ql-block">吃罷元宵就去尋月亮。走在巷子里，眼睛望著東方，仰著脖子，不停地張望。倒像怕月亮突然從哪個樓縫里竄出來，自己一個沒接住就錯過了。</p><p class="ql-block">起霧了，沉甸甸化不開的那種。整座城市像浸在牛乳里。天還早，我繼續(xù)仰著頭尋找。</p><p class="ql-block">其實心里知道——就算沒霧，在城市里也難見到剛出升的月亮。樓太高又密，把天邊遮得嚴(yán)實，像掉進井里似的。</p><p class="ql-block">馬路上路燈、霓虹燈都被霧氣渲染成毛茸茸的光團，能見度不足。也許月亮正在東邊天際慢慢被吞噬，也許陰影已爬上了邊緣——但終究是看不到。</p><p class="ql-block">噼噼啪啪爆竹聲一陣一陣響過，除了小區(qū)門口懸著紅燈籠，其他跟平時沒兩樣。三三兩兩的路人散步，從身邊經(jīng)過。</p><p class="ql-block">我終于忍不住問：“你們看見月亮了嗎？”</p><p class="ql-block">那人愣了一下，也抬頭看一眼，然后看我，眼神里帶著莫名其妙。</p><p class="ql-block">“月全食，紅月亮。”</p><p class="ql-block">“哦，”他笑了笑，看看天。也有的人跟著我往東方看。終究是什么也沒看到，悻悻地走了。</p><p class="ql-block">我繼續(xù)來來回回地走著，不時往東方歪頭翹望。正當(dāng)我打算放棄時，不知是有意無意，不知是心有不甘還是最后的嘗試——我繞過那棟擋了一晚的樓，避開那排最亮的路燈。然后我抬頭，東方的天空還是霧蒙蒙的，還是那種讓人絕望的灰橙色。但就在那片霧蒙蒙里，似乎是突然間，發(fā)現(xiàn)一個扣著的、不分明的、灰紅色的月牙。</p><p class="ql-block">不是平時笑口朝上的月牙，我愣了下才反應(yīng)過來，那不是月亮被吃剩的最后一點亮邊，是它正在掙脫陰影時露出的第一道光。</p><p class="ql-block">它避開了樓層的遮擋，就那么突然地、又像是早有預(yù)謀地，出現(xiàn)在東邊天空上。霧還沒散盡，可它已有了光亮，淡淡地，但不容忽視。</p><p class="ql-block">那是一種奇異天象。不像燈籠的紅那樣暖，也不像爆竹的紅那樣烈。它更朦朧更幽寂，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地滲過來。</p><p class="ql-block">盡管隔著霧氣隱隱約約，跨過樓房的遮擋，又跨過大樹的遮擋，終于找到月亮朦朦朧朧的影子——也就心滿意足了。</p><p class="ql-block">我回到屋里，坐在窗前?？此稽c一點從地影里掙脫。先是邊緣泛光，不是紅，是銀白，是平日看慣的月亮的顏色。然后銀白慢慢擴大，像潮水漫過沙灘，一點一點收復(fù)失地。紅色越來越小，最后只剩一彎細(xì)細(xì)的弧，像勾，像笑。</p><p class="ql-block">我陪著它。它慢慢變圓，我靜靜地看。屋里沒開燈，只有窗外月光一點點亮起來。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是我在看著它，卻又像是它在陪著我。</p><p class="ql-block">等它完全圓了時，月亮已轉(zhuǎn)到了正中，清輝灑下來，霧也散了，整個世界亮堂堂的。樓下的燈籠還紅著，爆竹聲零零星星響著，人間還是那個人間，可有了這輪圓月照著，就有些不一樣了。</p><p class="ql-block">我關(guān)上窗，可那月光，好像還留在屋里似的。</p><p class="ql-block">人生在茫茫宇宙里，不過一瞬。我把這些記下來。記下來，便是把這一瞬留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