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百讓說說書畫。</p>
<p class="ql-block">人過六十，還能提筆蘸墨，在宣紙上緩緩落下一橫一豎，那不是在寫字，是在給日子松土、澆水、等它抽芽。</p>
<p class="ql-block">我常覺得，寫一幅字，畫一枝梅，和我爹當年在土屋暖炕上鋪開濕麻袋、撒下白菜籽、蓋上薄土、再用舊棉被捂嚴實，是一回事——都是守著一點生機，等它自己醒過來。小時候，我蹲在灶臺邊看大哥用小竹片撥開浮土，找那剛頂破種皮的嫩黃芽尖，心也跟著一顫：原來最微小的力氣，也能頂開黑暗。</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握筆的手，和當年握小鏟的手，筋骨是同一副，只是工具換了。墨汁在硯里洇開，像春水漫過田??；筆鋒在紙上行走，似鋤頭劃過松軟的墑情。寫“靜”字時，要屏住氣，像蹲在苗床前聽種子裂殼；畫蘭葉時，手腕得活，像掐掉病葉時那點準勁兒——書畫不是懸在空中的風雅，它就長在泥土里，沾著露水，帶著體溫。</p>
<p class="ql-block">有人說書畫養(yǎng)性，我說它先養(yǎng)手。手穩(wěn)了，心才不飄；手勤了，神才不散。我認識幾個老伙計，退休前是鉗工、木匠、赤腳醫(yī)生，如今寫起字來筆筆到位，畫起竹來節(jié)節(jié)生風。他們沒學過“永字八法”，可手上有三十年擰螺絲的穩(wěn)、刨木頭的韌、扎銀針的準——原來功夫早就在日子里練成了，書畫不過是把它請出來，曬曬太陽。</p>
<p class="ql-block">我也曾偷懶，一連半月不碰筆，再提筆時手生得發(fā)抖，墨團在紙上暈成一片，像極了當年育苗時忘了通風，整棚菜苗捂黃了葉子。這才明白：書畫不怕寫歪，怕的是擱下；不愁畫拙，愁的是斷了那口氣。每天寫五個字，畫三片竹葉，不求驚艷，但求手熟——熟到筆尖自己知道往哪兒走，就像老農閉著眼也能摸出哪株苗該掐尖、哪壟地該追肥。</p>
<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去涇陽看李峰和建剛的大棚，玻璃頂上霜花未消，他們正彎腰給新育的番茄苗覆膜。我蹲在旁邊，看他們手指凍得通紅，卻把每株苗都扶得筆直。那一刻忽然笑了：我案頭那方歙硯，他們棚里那把小鋤，其實都是同一件農具——一個耕紙，一個耕土；一個收墨香，一個收果香。</p>
<p class="ql-block">腹有詩書氣自華？我倒覺得，是手上有活計，眼里有光，心里不荒。</p>
<p class="ql-block">書畫不是高懸的匾額，它是咱農民孩子認得的另一種莊稼：春種一筆，夏耘一墨，秋收一紙風骨，冬藏一硯溫潤。</p>
<p class="ql-block">寫到這兒，窗外玉蘭開了，我擱下筆，泡了杯茶。茶煙裊裊里，忽然想起父親的話：“活兒不在大小，心到了，土就肥?！?lt;/p>
<p class="ql-block">——心到了，字就活了；心到了，畫就暖了；心到了，人就一直年輕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