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覺，已是深秋了。</p><p class="ql-block"> 早晨推開門，一股清冽的風灌進來，帶著草木枯萎的氣息。我縮了縮脖子，正要轉(zhuǎn)身回去加件衣服，忽然瞥見院角那棵老楓樹——昨兒還青郁郁的葉子，今早竟紅了一大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燒著一團火。</p><p class="ql-block"> 我怔住了。多久沒有留意過這棵樹了？春天時它抽新芽，嫩嫩的，黃綠黃綠的，像剛睜眼的嬰兒；夏天它撐開一蓬濃蔭，我們在樹下乘涼、喝茶、說閑話。那時它的葉子是墨綠的，厚厚的，遮住毒辣的日頭。我們只顧著貪它的涼，卻沒想過它正一點點地，在葉子深處積攢著什么。直到某一陣風來，某一場霜降，它才把積蓄了一夏的心事，全都抖落出來——這樣烈，這樣紅，紅得像要燒起來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走近去，站在樹下。陽光斜斜地穿過枝葉，每一片葉子都透了光，薄薄的，亮亮的，像用紅琉璃吹成的。有的葉子邊緣已經(jīng)開始卷曲，起了褐色的斑，可那紅卻更加深沉了，是那種歷盡滄桑之后，反倒顯出幾分從容的紅。風過處，幾片葉子旋著落下來，悠悠地，不慌不忙地，仿佛不是凋零，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告別。</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這樣的秋天，我在香山看紅葉。那時年輕，呼朋引伴地往山上沖，非要找到最紅的那一片不可。滿山的人，滿山的葉子，吵吵嚷嚷的。我們舉著相機，擺出各種姿勢，要把這紅永遠留下來。回來的路上，我還撿了許多完整的葉子，夾在書里，想在冬天也能看見這抹紅。</p><p class="ql-block"> 后來呢？書不知放到哪里去了，葉子大概早已碎成了粉末。連當時一起爬山的人，也多年沒有聯(lián)系了。倒是這棵老楓樹，年年紅，年年落，從不為誰停留，也從不錯過時節(jié)。它不理會我的忙碌，我的疏忽，只管自己生根、發(fā)芽、吐綠、轉(zhuǎn)紅。它紅它的，我看我的，彼此都自在。</p><p class="ql-block"> 我彎腰撿起一片剛落下的葉子。葉脈清晰，從葉柄出發(fā)，一路分叉再分叉，密密的，像一張精細的地圖。我想，這上面記著的，該是這一年它見過的風雨，聽過的鳥鳴，以及每一個從我窗前經(jīng)過的黃昏罷。抬頭望去，枝頭的紅葉還在風中輕輕搖著。遠遠近近的，人家的屋頂上，也飄起了炊煙。日子就是這樣罷，一季一季地過，一年一年地老。而楓葉，只管在每年的這個時節(jié)，認認真真地紅上一次。</p><p class="ql-block"> 我握著那片葉子，慢慢地走回屋里。身后，那棵老楓樹還在風里搖著，搖著一樹沉靜的火。</p><p class="ql-block">美國圣路易斯的森林公園紅楓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