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b>姥 姥</b></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忘川</span></p><p class="ql-block"> 媽媽八歲時,姥爺便去世了。姥姥一個人,含辛茹苦把媽媽拉扯大。</p><p class="ql-block"> 等我們?nèi)齻€外甥出生,姥姥又精心地撫養(yǎng)我們。媽媽下地干活兒,姥姥總是懷里抱著一個,腿上坐著一個,眼睛還要跟著跑的那個。</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過年,姥姥住到我們家。從姥姥第七生產(chǎn)隊分來的,只有一份特別差的碎肉,里面還有老母豬的生殖器。媽媽非常生氣,說非要去找生產(chǎn)隊評評理。</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我還不懂什么是“姥姥”,只知道去姥姥那里能找到吃的。一天半夜,我迷迷糊糊醒過來,聽見姥姥在吃東西。</p><p class="ql-block"> “你吃啥呢?”</p><p class="ql-block"> 姥姥被嚇了一跳:“你醒了!”</p><p class="ql-block"> 姥姥趕緊轉(zhuǎn)過身,把一塊窩窩頭塞給我:“喏,窩窩頭,你吃嗎?”</p><p class="ql-block"> “還真挺好,會吃窩窩頭了!”姥姥高興得不行——那時,她剛住到大隊,是五保戶。</p><p class="ql-block"> 再早的記憶,就只記得姥姥住在很遠的村西頭。姥姥家的門檻很高,我得一條腿先跨過去,抱著門檻挪一挪,再邁另一條腿,很費勁兒。后院很大,高高的圍墻啦,綠綠的茄秧啦,高大的槐樹啦,還有蟬在樹上一聲聲地唱。</p><p class="ql-block"> 我看見紅紅的辣椒,覺得好看,摘下來玩,被辣得直哭?!斑@可咋整,”姥姥急得直跺腳,“媽耶,孩子哭啦!”那就是姥姥真實的家——啥也沒有,大門口也只半扇破門。</p><p class="ql-block"> 后來,媽媽借了小毛驢車,把姥姥和一個行李卷,還有一個洗臉盆,從大隊接送到鄉(xiāng)里。鄉(xiāng)里東南角新蓋了一處院子,十幾間房子。北面是男宿舍,西面是食堂,東面是辦公區(qū),南面是女宿舍。院子中間,還種著許多蔬菜。姥姥住的房間里,還有另一位老太太。門口,掛著“黨各莊鄉(xiāng)養(yǎng)老院”的大牌子。</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媽媽也常接姥姥回家小住,多半是秋冬時節(jié)??傆浀美牙岩淮笤缇驮谠鹤永锼せㄉ酝觑?,又幫媽媽干活?!斑€是家里頭好!”姥姥總這么念叨,說完又低頭燒火,或是幫媽媽擇菜。</p><p class="ql-block"> 姥姥會講好多“瞎話兒”。冬天的晚上,我們一起剝花生。昏暗的燈光下,姥姥講《釣魚郎》《牛郎織女》《楊門女將》……有時講忘了,還得我們在一旁提醒幾句。因為姥姥會講故事,家里常常來好多小孩,幫我們一起剝花生。我們耳朵里聽著故事,腦子里想象著里面的角色和情節(jié),嘴巴里品評著里面的好人和壞人,手里的花生仁兒就一簸箕一簸箕地滿起來。手指再疼,一整個冬天的剝花生任務(wù),我們家總是最先完成。</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二弟考到靖安念書。姥姥把平時積攢的錢拿出來,連講價帶說情,竟然給二弟買來一只小羊羔。后來,小羊羔長大了,下了小羊,產(chǎn)了奶。二弟的學費,就是從羊奶里擠出來的。等我們哥仨都到外地念書,姥姥還經(jīng)常住在我家。</p><p class="ql-block">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這是姥姥常掛在嘴邊的話。那時家里吃飯,總用大鍋和籠屜,下面一大鍋粟米粥,上面蒸著一大堆白薯。每次放假回家,我們都會給姥姥買些小餅干、小果子。姥姥總是高興地和我們一起分享??粗覀円惶焯扉L大,姥姥總是摸摸這個的衣服,摸摸那個的頭臉:“長得可真快!”</p><p class="ql-block"> 1994年9月13號,我正在市運動會上當評委,家里突然來了電話。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請假往回趕。</p><p class="ql-block"> ——姥姥,過世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