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月記：此心安處是元宵

步月

燈月記：此心安處是元宵 王濟光 今夜是元宵節(jié)。 我站在書房，隔窗望向照母山麓層層疊疊的樓林，別樣的燈火正次第點亮，像有人持著巨筆，蘸了金粉與朱砂，在巴渝的夜色里恣意揮灑。薄霧挽著暮靄把這萬千燈火接過來，揉碎了，又在氤氳里重新拼湊成浮動的光帶，漫延著向看不見的遠(yuǎn)方瀉去。遠(yuǎn)處，市郊的某處或者公園里，有鑼鼓聲隱隱傳來，想必是在舞龍。那該是銅梁的龍吧，我曾見過的，龍身鱗片映著燈火，在狹窄的山城街巷里騰躍，竟也能舞出這般磅礴的氣勢。 可我忽然想起北方的元宵了。 一 三十年前的今夜，我該是在燕趙大地的某條長街上，裹著厚重的軍大衣，踩得積雪咯吱作響。北方的正月十五，天寒地凍，呵氣成霜，卻偏偏要“鬧”元宵。那“鬧”字可是真真切切的，你看：高蹺隊的藝人踩著丈余的木蹺，在堅硬的凍土上騰挪跳躍，臉上畫著濃重的油彩，嘴角咧到耳根，也不知是笑還是凍的；扭秧歌的鄉(xiāng)親們裹著花紅柳綠的綢襖，彩扇揮舞處，攪起一團團雪霧；舞獅的漢子們從街這頭舞到那頭，獅頭金鈴作響，獅被翻飛如浪，圍觀的人群便跟著這金色的浪頭涌過去、退回來，再涌過去。 那時的元宵是“滾”出來的。餑餑鋪門前支著大笸籮，師傅把切成骰子塊的餡料蘸了水，往盛滿糯米粉的笸籮里一扔，便前后左右地?fù)u晃起來。餡料在粉里滾來滾去，像雪球在雪地里打滾，越滾越大，越滾越圓。我總愛站在旁邊看，看那些山楂餡的、芝麻餡的、豆沙餡的，從不起眼的小塊，滾成圓潤飽滿的雪白丸子。師傅說，這叫作“滾”，北方的元宵是滾出來的，滾得越久，越瓷實，煮出來才筋道，不裂縫。 當(dāng)時不懂，現(xiàn)在想來，北方的“滾”，倒像極了北方人的性子，在粗糲的風(fēng)沙里滾，在厚重的黃土上滾，在嚴(yán)酷的寒冬里滾，滾出一身的結(jié)實與坦蕩，滾出那種千人同歡、萬人同醉的熱烈。那時的元宵節(jié)，是集體的狂歡，是曠野上的篝火，是冰天雪地里的一腔滾燙的熱血。 二 重慶的元宵卻不同。 嘉陵江把燈火都收在懷里，溫溫潤潤的，像含著一汪融化的琥珀。銅梁龍燈從街巷深處舞出來時，你才看清那龍的骨骼——不是北方那般剛猛雄健，而是在山城的逼仄里練就的靈動：龍身可以盤，可以旋，可以在吊腳樓的縫隙間穿梭，鱗片上的燈光明明滅滅，映在青石板路上，竟有幾分迷離。這龍舞得“活”，不是靠蠻力，而是靠巧勁，靠人與龍之間那種默契的糾纏。 南方的元宵是“包”出來的。街角的湯圓店，老板娘坐在門口，捏一團濕糯米粉，在掌心按成扁片，舀一勺黑芝麻餡，虎口一收一攏，便圓滾滾地成了一個。那手法輕柔而利落，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拍撫的動作。煮好的湯圓浮在碗里，白嫩嫩的，用瓷勺輕輕一撥，便在骨湯里打個滾，咬破皮，黑芝麻餡緩緩流出來，燙舌頭的暖，甜到心里的軟。 這三十年來，我漸漸學(xué)會了“包”湯圓，也漸漸讀懂了重慶的元宵。它不似北方那般聲嘶力竭地“鬧”，而是“融”：北方的舞龍與巴渝的燈彩相融，北方的元宵與南方的湯圓共生，移民的鄉(xiāng)愁與本土的煙火交融。記得我曾在湖廣會館的燈市里，見過“湖廣填四川”的先民牌位，香火繚繞間，那時節(jié)我忽然明白：自己的半生遷徙，不過是這條漫長移民路上的一小段。那些從兩湖、兩廣、江西、福建跋涉而來的先民，是否也曾在某個元宵夜，望著異鄉(xiāng)的燈火，想起故里的湯圓？而后又把故里的習(xí)俗種在這片山地，讓它生根、發(fā)芽、結(jié)出新的果實？ 三 記得余秋雨先生說，元宵節(jié)是個“叛逆”的節(jié)日。這話初聽意外，細(xì)想?yún)s深以為然。 春節(jié)是“制約”的節(jié)。祭祖、守歲、拜年，長幼有序，尊卑有別，一切都按著千年的禮制來。歷朝歷代都是規(guī)矩森嚴(yán)：年輕人要在家孝敬父母，孩童要向長輩磕頭，那是倫理的凝固，是秩序的狂歡。可到了元宵，一切忽然松動了：深閨的婦人可以結(jié)伴“走百病”，去橋頭摸門釘，祈一年的康?。黄矫窨膳c士大夫同游燈市，笑語的聲浪里分不清尊卑貴賤；少男少女們在“花市燈如晝”的夜里，“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把那點青春的、叛逆的情愫，藏在闌珊的燈火里。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的半生南北，也是一場漫長的“叛逆”：叛逆了故鄉(xiāng)的恒常，叛逆了故土的安穩(wěn)，也叛逆了京城的循規(guī)蹈矩，從一個剛勁的世界，闖入一個溫潤的世界；從一種北方文化人格，蛻變成另一種南方文化人格。三十歲前在北方的“滾”，三十歲后在重慶的“包”，表面是元宵的做法不同，骨子里何嘗不是生命態(tài)度的轉(zhuǎn)換？ 北方的三十年，我在“滾”。在學(xué)海典籍里滾，在學(xué)術(shù)規(guī)范里滾，在道德文章里滾。滾出一身邏輯的嚴(yán)謹(jǐn)，滾出一腔經(jīng)世的熱忱，也滾出許多身不由己的疲憊。那時的元宵節(jié)，許下的愿總是“大展宏圖”“鵬程萬里”，要在燈火最亮處尋找自己的位置。 重慶的三十年，我在“包”。在政策的文稿里包出八面玲瓏，在體制的軌道上包成沉穩(wěn)方步，在時代的大潮里包得歲歲平安，回頭望去，竟然是把半生的閱歷包進去，把南北的見聞包進去，把中年的沉靜和老年的通達包進去，終于包成了一個圓融光滑的自己。如今的元宵節(jié)，我不會再往人堆里擠了，不再往燈市里鉆了。在陽臺擺一盞小燈，煮一碗湯圓，同妻閑閑地聊幾句，靜靜地安享閑暇，看窗外的燈火遠(yuǎn)遠(yuǎn)近近地亮起來。忽然想起辛棄疾那句詞——“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年輕時讀，只當(dāng)那是寫愛情；如今才懂，那“燈火闌珊處”的，不是別人，正是被自己尋了半生的那個安然的、妥帖的、與歲月和解的自己。 四 從民俗學(xué)的角度看元宵節(jié)，學(xué)者們會說：這是“祈福文化的集中體現(xiàn)”，是“全民狂歡的文化載體”，是“團圓文化的延續(xù)與升華”。這些話似乎都對，可我總覺得，這些理性的歸納，漏掉了元宵節(jié)最動人的那層意味——它是中國人用燈火編織的一場關(guān)于“歸來”的隱喻。 你看，元宵的燈，不是為了照亮遠(yuǎn)方的路，而是為了照見歸家的人。那些走失的、離散的、被遺忘的，都在這個夜晚被燈火召喚回來：回來的是出門看燈的少女，也是她藏在心底的春心；回來的是結(jié)伴“走百病”的婦人，也是她們被深閨鎖住的自由；回來的是那些早已遠(yuǎn)去的先人，也是被現(xiàn)代生活沖散的、人與人的聯(lián)結(jié)。 我在北方的三十年和在重慶的三十年，不也是兩場漫長的“歸來”么？從北歸到南，從壯年歸到花甲，從追逐繁華歸到安享團圓。元宵節(jié)的燈火，就這樣一路照著我，像照著一個夜行的歸人。 今夜，重慶的燈火依舊燦爛。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北方見過的一種“蒸面燈”，那是用面團捏成燈盞的形狀，蒸熟后倒入燈油，點燃，放在門楣上、糧倉里、水缸邊，看哪盞燈燃得久，便知這一年哪件事順?biāo)?。那是一種樸素的、近乎天真的占卜，是先民在漫長的農(nóng)耕歲月里，與天地對話的方式。 而如今，在我所尊奉的第二故鄉(xiāng)，看滿城燈火映入眼簾，在內(nèi)心浩浩蕩蕩地流向深空。這燈火，再不是面捏的、油點的、用來占卜年景的燈了?？赡恰耙詿粽崭！钡钠谂危恰膀?qū)散黑暗、迎接光明”的祈愿，那“團圓、平安、順?biāo)臁钡男囊?，和幾千年前的先民，和北方的鄉(xiāng)親，和重慶的鄰居，又有什么不同？ 五 半生北方，半生重慶；三十載“滾”，三十載“包”。 北方的元宵教我懂得：生命的底色，是在粗糲中滾出來的結(jié)實與熱烈。重慶的湯圓教我懂得：生命的圓融，是在溫潤中包出來的細(xì)膩與從容。而元宵節(jié)的燈火教我懂得：無論滾也好，包也罷，南北終究是一家，東西終究是同源。那燈火從漢代燃到今天，從宮廷燃到民間，從北方燃到南方，照見的，始終是同一個民族的悲歡離合，同一種文化的生生不息。 夜深了，遠(yuǎn)處的燈火依然亮著。那蜿蜒的光帶里，大抵是銅梁龍燈的隊伍還在舞著罷。鑼鼓聲隱隱約約地傳來，不像北方那般震天動地，卻在山城的夜色里回蕩得格外悠長。 我轉(zhuǎn)身回到客廳，餐桌上的湯圓還溫著。妻已經(jīng)睡了，桌上留著一盞小小的燈——不是買的，是她用紅紙糊的，里面點著蠟燭，光線柔柔的，像一枚溫潤的印章，蓋在這個元宵夜。 這燈火，是從北方照過來的，也是從重慶的照母山上、嘉陵江里長出來的。它照著我，也照著這滿城的人家，照著這個古老節(jié)日的千年心事。 驀然回首，燈火闌珊處，是家，是歸人，是一碗湯圓的暖，是一盞小燈的安。 是為記。 ——丙午年元宵夜，于重慶兩江新區(qū)照母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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