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同此心（中）榮玉 老舍先生短篇小說 榮玉朗讀 <p class="ql-block">在驢兒胡同的口上，無論冬夏老坐著一個老婆婆?；覊m仿佛沒有撲落過來的膽氣，她老是那么干凈。窮困沒有能征服了她，她那隨著年紀而下陷的眼中，永遠深藏著一些和悅親善的光，無選擇的露給一切的人。她的職業(yè)是給窮人們縫補縫補破鞋爛襪子；眼還沒有花，可是手總發(fā)顫，作不來細活計了。她的副業(yè)是給一切過路人一點笑意，和替男女小學生們，洋車夫們，記著誰誰剛才往南去了，或誰誰今天并沒有從這里經(jīng)過，而是昨天太陽偏西的時候向北去了。這個副業(yè)是純粹義務的，惟一的報酬是老少男女都呼她“好媽媽”。有人說，她本是姓“郝”的。</p><p class="ql-block">城陷后，胡同口上好幾天沒有好媽媽的影兒。大家似乎沒理到這件事，因為大家也都沒敢出來呀；即使大著膽出來，誰還顧得注意她：國土已丟失，一位老媽媽的存亡有什么可驚異的呢？</p><p class="ql-block">可是，她到底又坐在那里了。一切還是那樣，但她不能再笑臉迎人。還是那樣的一切中卻多了一些什么：她所認識的旗子改了顏色，她所認識的人還作著他們的事，拉車的拉車，賣菜的賣菜，可是臉上帶著一層羞愧。她幾乎不敢再招呼他們。那些男女小學生都不上學了，低著頭走來走去，連義勇軍進行曲也不再唱。大街上依然有車有馬，但是老有些出喪的味兒，雖在陽光之下，而顯著悲苦慘淡。</p> <p class="ql-block">活了六十多歲，她經(jīng)過多少變亂，受過多少困苦，可是哪一次也不像這次這么使她感到憤恨，憤恨壓住了她的和悅，像夢中把手壓在了胸上那么難過。她看見了成群的坦克車在馬路上跑，結陣的飛機在空中飛旋，整車的我們青年男女捆往敵營去吃槍彈，大批的我們?nèi)氖畾q的壯漢被鎖了去……這些都不足引起她的恨怒，假如這些事底下沒有“日本”這兩個字?；盍肆嗄炅耍粦押奕魏稳?，除了日本。她不識字，沒有超過吃喝嫁娶穿衣住房的知識，不曉得國家大事，可是她知道恨日本。日本一向是在人們的口中，在她的耳邊，在她的心里，久已湊成一塊病似的那么可恨。沒有理由，沒有解釋，她恨日本。只有恨日本，她仿佛渺茫的才覺得她還知道好歹，不是個只顧一日三餐的畜生?，F(xiàn)在，滿天飛的，遍地跑的，殺人的，放火的，都是日本，而日本這兩個字已經(jīng)不許她高聲的說出，只能從齒縫唇邊擠擦出來。像牛羊在走向屠場時會淚落那樣，她直覺的感到不平與不安。</p><p class="ql-block">最使她不痛快的，是馬路那邊站崗的那個兵。她對誰都想和善，可是對這個兵不能笑著點點頭。他的長刺刀老在槍上安著，在秋陽下閃著白亮亮的冷光，他的腳是那么寬，那么重，好像惟恐怕那塊地會跑開似的死力的踩著。那是“咱們”的地；好媽媽不懂得別的，那塊地是誰的她可知道的很清楚，像白布上一個紅團不是中國旗那樣清楚。她簡直不敢再往馬路那邊看?？墒遣豢催€無濟于事，那白亮亮的刺刀，寬重的腳，時時在她的心中發(fā)光，踩壓。</p> <p class="ql-block">她慢慢覺出點奇怪來：為什么咱們不去揍他呢？揍人，是她一向反對的事，可是現(xiàn)在她覺得揍那個兵，日本兵，是應當?shù)?。揍，大家不但不去揍他，反倒躲著他走呀！咱們的那些壯小伙子簡直沒有心胸，沒有志氣，沒有人味兒！假若她有個兒子，要去揍對面的那個兵，她必定是樂意的，即使母子都為這個而砍了頭，也是痛快的。</p><p class="ql-block">她不愿再坐在那里，但又舍不得離開：萬一在她離開的那會兒，有人來揍那個不順眼的東西呢！她在那里坐得更久了，那個東西仿佛吸住了她。他簡直像個臭蟲，可恨，又使她愿意碰見——多[插圖]才有人來用手指抹死他呢！她血液中流著的那點民族的生命力量，心中深藏著的那點民族自由自立的根性，或者使她這樣憤怒，這樣希望。殺了這個兵有什么用處？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思索。她只覺得有他在那里是種羞辱，而羞辱必須洗掃了去。正像個小姑娘到時候就懂得害羞，這位老婆婆為著民族與國土——雖然連這倆名詞都不會說——而害羞。凡是能來殺或打這個兵的，她便應當呼之為——容或她會說這個——英雄。她的心目中的英雄不必是什么紅胡子藍靛臉的人物，而是街上來來往往的那些男子，只要他敢去收拾那個兵。在她的心中，在王文義的心中，在一切有血性的人的心中，雖然知識與智慧不同，可是在這時節(jié)都會唱出與這差不多的歌來：</p> <p class="ql-block">“國土的乳汁在每個人血中，</p><p class="ql-block">一樣的熱烈，一樣的鮮紅；</p><p class="ql-block">每個人愛他的國土如愛慈母，</p><p class="ql-block">民族的搖籃，民族的墳墓。</p><p class="ql-block">驅(qū)出國境，慘于斬首；</p><p class="ql-block">在國土上為奴，終身顫抖，</p><p class="ql-block">是靈魂受著凌遲，</p><p class="ql-block">啊，靈魂受著凌遲！”</p><p class="ql-block">她等著，等著那英雄，那平凡而知道盡責任的英雄。啊，那兵又換班了，一來一去，都是那么兇惡。啊，大隊從南向北而去了，刺刀如林，閃亮了全街。啊，飛機又在頭上了，血紅的圓光在兩翅上，污辱著青天。我們的英雄啊，怎么還不來？還不來？老媽媽的盼禱，也就是全民族的呼聲吧？</p><p class="ql-block">老媽媽等了許多天，還沒把那英雄等來?？墒撬⒉换倚?，反倒加緊的盼望，逢人便低聲的打聽：“咱們怎樣了呢？”那洋車夫與作小買賣的之中也有會看報的，說給她一些消息?？墒悄切┫⒍际侨毡救酥圃斐鰜淼?，不是攻下這里，便是打到某處。那些地名是好媽媽一向沒聽到過的，但是聽過之后，她仿佛有些領悟：“咱們的地真大！”同時，她就更盼望那件事的實現(xiàn)：“咱們怎不過去打他呢？哪怕是先打死一個呢？”她的針尖順著拉線的便利，指了指馬路那邊。“好媽媽，你可小心點！”人們警告她。她揉揉老眼，低聲的說：“他不懂我們的話，他是鬼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