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明虎嘯〔第三稿〕</p><p class="ql-block">紅色諜戰(zhàn)小說《四明虎嘯》內(nèi)容簡介：</p><p class="ql-block">山虎，一個嘯聚山林的綠林首領(lǐng)，出生即沒了娘，由母虎奶大，童年拜道士為師，人生開篇便曲折離奇。青年時代，在中共地下黨員高順、肖燦雄的影響和引導(dǎo)下，經(jīng)過復(fù)雜而痛苦的抉擇，終于沖破迷障，帶著他的綠林隊(duì)伍，投奔新四軍……</p><p class="ql-block">山虎說：</p><p class="ql-block">“我愛惜生命，更愛惜私情。</p><p class="ql-block">不過，在生命和私情之上，</p><p class="ql-block">還有大義。</p><p class="ql-block">若要三中選一，</p><p class="ql-block">我選大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章 虎娃出世</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民國六年，暮春之夜。</p><p class="ql-block">遙遠(yuǎn)的西太平洋上空，風(fēng)云突變。一大團(tuán)一大團(tuán)烏云，翻滾著，呼嘯著，向古老的中國大陸洶洶襲來。浙東，逶迤連綿的四明山深處，一條山溝邊沿，一個名叫李家坑的小村落，忙碌一天的人們正慢慢沉入夢鄉(xiāng)。</p><p class="ql-block">或許是嶺南的龍舟水淫威發(fā)作，飽含水汽的暖風(fēng)撞上四明山巍峨的脊梁，頃刻化作重重雨云，在層巒疊嶂間郁結(jié)、翻滾、沖撞。時近夜半，隨著一聲炸雷，銅錢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嘩啦嘩啦從天上潑將下來。李家坑，這個僅有三十多戶人家的小山村，頃刻間就被瓢潑豪雨吞沒了。</p><p class="ql-block">風(fēng)和雨，像無數(shù)掙脫囚籠的巨蟒，瘋狂擾動，抽打著村莊里每一間泥墻草舍，每一扇瑟瑟發(fā)抖的木門、窗扉。閃電，如銀蛇一般狂舞，不時撕裂厚重的天幕，瞬間照亮群山猙獰的剪影，旋即，又被更深的墨黑與滾地驚雷吞沒。茅草被成片成片掀起，竹梢觸地哀鳴，天地間的轟響震耳欲聾。</p><p class="ql-block">這時，村道邊，長庚茶鋪的二樓臥房里，一盞如豆油燈，正與屋外的天地之威和屋內(nèi)的血?dú)馄D難對峙。在穿墻裂壁的賊風(fēng)里瘋狂搖曳的燈苗，將床上產(chǎn)婦如草紙般扭曲的面部，以及為長庚老婆接生的中年婦女那雙沾滿暗紅的枯手，一起投射在土墻上。那光影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被風(fēng)雨吞沒。</p><p class="ql-block">長庚茶鋪，其實(shí)只是兩間有閣樓的泥墻草屋。樓下，右首一間做生意，擺著四張老式八仙桌；左首一間做廚房，樓梯設(shè)在廚房里。閣樓上是臥房，住人。</p><p class="ql-block">中年婦女不知是喊給床上氣若游絲的女人聽，還是想為自己抗衡這恐怖雨夜添些勇氣，使勁蹦出一句：“使勁！再使把勁??！看到頭了！”她額頭上的汗珠，混著屋里悶熱的濕氣，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往下淌，滴在床沿上，洇成一朵朵深色的花。</p><p class="ql-block">李長庚，三十多歲，蹲在臥房外間，背脊佝僂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裹著那件補(bǔ)丁摞補(bǔ)丁、早已辨不出本色的破夾襖，雙手死死插在胳肢窩里，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從骨頭縫里滲出的、與窗外風(fēng)雨同調(diào)的寒意。老婆一聲高過一聲、卻漸趨無力的嘶喊，混合著天上隆隆雷聲，以及他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像幾把鈍刀，來回割著他的心肝肺腑。他不敢進(jìn)去看，渾濁的眼睛，只死死瞪著眼前那扇在狂風(fēng)中顫抖、發(fā)出“咯咯”呻吟的破門板，仿佛那門后就是吞噬一切的深淵。他想起三年前妻子懷第二胎時，也是這樣風(fēng)雨交加的夜，那孩子沒保住。如今……他不敢往下想，只是把拳頭攥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jìn)肉里。</p><p class="ql-block">突然，一道白色電光毫無征兆地閃亮，照得屋內(nèi)屋外一片駭人的青白。隨即，“嘩啦——?。 币宦暰揄?。</p><p class="ql-block">正在這時——</p><p class="ql-block">“嗷——嗚——”風(fēng)雨聲中，響起一聲長長的猛虎嘯號。聽聲音，分明是南面，離村兩里地的金雞山上傳來。那聲音穿透風(fēng)雨，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yán)和悲愴，仿佛在宣告什么。</p><p class="ql-block">虎嘯聲剛?！?lt;/p><p class="ql-block">“哇——啊——”一聲異常響亮、中氣沛然、幾乎要壓過風(fēng)雨雷鳴的嬰啼，像淬火的利刃，刺破所有嘈雜，從小茶鋪里迸發(fā)出來！</p><p class="ql-block">長庚渾身一顫，如遭電擊，猛地從地上彈起，“哐當(dāng)”一聲脆響，帶倒了腳邊一個破瓦罐。</p><p class="ql-block">虎嘯與嬰啼，在這天地暴怒、鬼神皆驚的雨夜離奇地交匯、共振，竟讓周遭的風(fēng)聲、雨聲、雷聲，都為之黯然沉寂了。長庚僵住了，一種也許來自地心，或許源自生命本能的戰(zhàn)栗，從腳底襲上雙腿，再從尾椎骨沿著脊椎竄上天靈蓋，頓時，他的頭皮陣陣發(fā)麻。他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響，分不清那是虎嘯的回音，還是自己心跳的余震。</p><p class="ql-block">“生……生了！是個男孩，帶把的！”中年婦女滿含驚喜的聲音響起，卻驟然變調(diào)，帶上了哭腔，“不好！血！血，血崩了！止不住??！”</p><p class="ql-block">長庚腦子里“嗡”的一聲，本能地撞開那扇搖晃的門沖了進(jìn)去。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產(chǎn)房特有的濕熱腥膻，瞬間堵上口鼻?；璋档墓饩€下，妻子像從血泊里撈出來一般癱在濕透板結(jié)的破棉絮上，臉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灰。最駭人的是她身下，那床本就破舊的褥子，正被一股暗紅色的潮水迅速浸透、蔓延。那顏色比窗外的夜色濃得更多，更令人絕望。中年婦女徒勞地用一塊分辨不清顏色的布用力按壓著，可那暗紅色的東西，依然汩汩地從布的邊緣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積成了一灘。</p><p class="ql-block">“爹！娘她……”年僅七歲、一直躲在屋角、已嚇得小臉煞白、渾身發(fā)抖的山妹，帶著哭腔尖聲喊道。</p><p class="ql-block">長庚一個激靈，從恐慌中掙出一絲殘存的清醒，沖女兒吼道：“門檔灰！刮門背后的門檔灰來！快呀！”</p><p class="ql-block">山妹會意，轉(zhuǎn)過身去，雙手抹起一把門背后木檔上積起的灰塵。中年婦女一把搶過，將那撮被視為救命稻草的“門檔灰”近乎粗暴地按向產(chǎn)婦身下那可怕的出血源頭。粗糙污濁的粉末瞬間被溫?zé)岬囊后w浸透、沖散，無奈地化作一團(tuán)污穢的泥漿，旋即被更洶涌的血流吞沒、卷走，消失在那片不斷擴(kuò)大、仿佛沒有止境的暗紅之中。那奔流的血勢未有絲毫減緩，反而在最初的阻滯后，以更快的速度涌出，仿佛在嘲弄這古老的智慧，以及絕望中意欲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徒勞。</p><p class="ql-block">“止不住……根本止不住??！量太大了！完了……”中年婦女的聲音充滿絕望，手一軟，那沾滿血污的布團(tuán)掉落，她自己也軟塌塌癱坐在地上了。</p><p class="ql-block">唉，在這風(fēng)雨交加的暗夜里，在這山高路遠(yuǎn)、幾乎跟外界隔絕的小山村里，請醫(yī)，有誰肯來？送醫(yī)，更無可能。長庚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fù)涞酱策?，一把抓住妻子那正在迅速涼下去的手，嘶喊著：“桂珍！桂珍！你看看我！看看孩子！你挺住??！?lt;/p><p class="ql-block">女人用盡了最后的氣力，才將沉重的眼皮掀開一絲縫隙。她干燥的嘴唇不規(guī)則地翕動著，跟長庚說了一句：“辛苦你……把孩子養(yǎng)大……”便在長庚和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號中，停止了呼吸。</p><p class="ql-block">“桂珍——??！”長庚發(fā)出一聲瀕死野獸般的凄厲哀嚎，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他撲倒在妻子尚有余溫的身上，寬闊的肩膀劇烈聳動，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p><p class="ql-block">那撮沒能創(chuàng)造奇跡的門檔灰，混著鮮血、淚水和雨水，在閣樓木板地面上無聲地化開，像一個絕望的圖騰，訴說著鄉(xiāng)土偏方在殘酷現(xiàn)實(shí)面前的無奈，個體生命的脆弱渺小。</p><p class="ql-block">長庚抱著妻子漸漸冰冷的身子，腦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山妹什么時候雙手抱住他的腰，伏在他的背上，跟他一起哭。</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說起這事也怪。自從長庚的女人懷孕之后，每至半夜，金雞山上便時常響起虎嘯聲。那聲音頗具千回百轉(zhuǎn)之韻味，特別弄人。初時往往低回曲折，時斷時續(xù)，若即若離；正當(dāng)人們側(cè)耳傾聽之時，它突然轉(zhuǎn)至高吭宏亮，如笛如鐘，令人熱血涌動；忽又跌入低谷，嗚嗚咽咽，如泣如訴，聽著不禁悲從心來，長夜無眠。</p><p class="ql-block">可是，自從長庚的女人生下兒子之后，那老虎的叫聲，便從此成了絕唱。</p><p class="ql-block">對此，李家坑不少人認(rèn)為這是一種異兆。以前，從來沒有人聽見金雞山上有老虎叫，怎么自從長庚的女人懷孕之后，那金雞山上便有老虎叫了呢？怎么那日夜里老虎叫過之后，長庚的兒子便也叫了呢？怎么長庚的兒子一出娘胎，這老虎卻不叫了呢？細(xì)細(xì)想來，這事，實(shí)在蹊蹺哇！這些疑問，初時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不過爭論到后來，結(jié)論漸漸接近：這長庚的兒子，正是老虎托生而來的。</p><p class="ql-block">長庚呢，對自己兒子是否真由老虎托生半信半疑。不過，村里人的議論，讓他想起三年前一個冬天里親歷的一件事。</p><p class="ql-block">那一日早晨，雪后初霽，他早早起來上山打柴。出村后不久，在一條背陰的巖縫里，他看見了一團(tuán)金黃色的、瑟瑟發(fā)抖的小東西，和一副銹跡斑斑、樣貌猙獰的捕獸鐵夾。那是一只幼虎，看樣子不過兩三個月大，后腿被鐵夾死死咬住，皮開肉綻。幼虎似乎掙扎了許久，已沒了力氣，琥珀色的眼睛半閉著，發(fā)出痛苦的嗚咽?？匆娪腥丝拷难凵癯錆M了瀕死的恐懼和哀求。</p><p class="ql-block">長庚大驚之后想躲開，但山里人與生俱來對弱小生命的惻隱，以及老輩人口口相傳的“山君不可欺”“救虎積大德，傷虎招大禍”的諍言，壓倒了對猛獸的恐懼。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用砍柴的斧頭木柄別住鐵夾，使出全身力氣，又怕傷著它，折騰了好半天，才將鐵夾撬開。幼虎后腿血肉模糊，骨頭似乎也傷著了，軟軟地耷拉著。他咬咬牙，撕下自己棉襖里還算干凈的一角襯布，給幼虎流血不止的后腿纏了幾道，打了個死結(jié)。又從懷里掏出半塊粗面餅子，掰碎了，喂到它嘴里。</p><p class="ql-block">做完這些，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搭救的幼虎——它正努力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盯著他，那眼神里有痛，有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要把他的模樣記住的意思。長庚心里盈滿悲憐，向它揮揮手，“走吧，走吧?！?lt;/p><p class="ql-block">幼虎嗚嗚叫著，雙腿蹲在地上，直起身，兩只前爪抱住長庚的一條腿，嗅了又嗅，然后一瘸一拐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抬起傷腿，向長庚招了招，閃亮的眼睛有些發(fā)紅，又嗚嗚叫了幾聲，慢慢轉(zhuǎn)過頭去，走了。長庚站在原地，看著那小小的金黃色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不久，這件事情讓一個人知道了。他便是劍山道觀的道長清風(fēng)。</p><p class="ql-block">劍山道觀在劍山半山腰，離此六里地。清風(fēng)道長每次出山游方問道，都要經(jīng)過這里。他是李家坑的?？?，給這里不少人看過相，算過命，治過病。此人年過半百，瘦高，長臉，大腦袋，戴一頂狀如瓦房的莊子帽，下巴掛著灰白的山羊胡子。他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寒潭，目光掃過，仿佛直入肺腑魂魄。他身穿一襲洗得發(fā)白、卻干凈齊整的青布道袍，袍角打著同色布料的補(bǔ)丁，針腳細(xì)密。肩上斜背一個半舊的黃布包袱，腳下麻鞋常常沾著山間塵土。</p><p class="ql-block">這一日，他來到村里，聽人講起金雞山上有老虎托生長庚兒子一事，便特地找到長庚家。見這孩子長相的確與眾不同：方頭大耳，眉骨突出，頗有猛張飛之相。他問過這孩子出生時辰，便閉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詞，右手幾個指頭捻動著。突然，他雙目放光，張大嘴巴“啊”了一聲，跟長庚說：“這孩子，果然是一顆少有的太陽星。日后，他鴻運(yùn)高照，事業(yè)發(fā)達(dá)，必能為你李家光宗耀祖?！闭f罷，他又低頭沉吟。片刻之后，再次看向山虎，那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yuǎn)，仿佛穿透了時光?！按俗优c山、與虎，緣分天定。尋常乳名，已難框其神。今日相見即是有緣。李居士，貧道擅作主張，欲贈他一名，如何？”</p><p class="ql-block">長庚一愣，心想，此等好事，我怎能拒絕？連忙道：“道長肯賜名，是孩子的福分！請道長賜教！”</p><p class="ql-block">清風(fēng)道長微微頷首，手指輕捻長須，緩緩道：“山，虎。便叫‘山虎’吧?！?lt;/p><p class="ql-block">“‘山虎’？”長庚重復(fù)道，覺得這名字既樸實(shí)，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量。</p><p class="ql-block">“不錯。”清風(fēng)道長解釋道，“山，是他的根，是他的骨，是他的疆場，亦是他的歸所。他生于此山，也將長于此山，命運(yùn)與這四明群山血脈相連?；?，是他的性，是他的魄，是他的宿緣。他秉虎乳而生，承山君之氣，性必剛烈，魄自雄健。然虎嘯山林，王者也，亦殺伐也。此名，既是點(diǎn)明其來歷根本，亦是預(yù)示其未來路途——他這一生，注定要在這莽莽群山之中，如虎般咆哮、奔突、掙扎、抉擇。未來，他是成為佑護(hù)一方的山中之王，還是攪動風(fēng)云的噬人惡獸，皆系于這‘山’與‘虎’二字之間?！?lt;/p><p class="ql-block">他頓了頓，看著長庚，語氣愈發(fā)鄭重：“此名，非僅為稱呼，實(shí)乃一道符讖，一種期許，亦是一份警示。望居士常念此名，導(dǎo)其如山之仁厚穩(wěn)健，礪其如虎之勇毅擔(dān)當(dāng)，且亦需時時警惕，莫讓虎性中的暴戾乖張吞噬了人性。這名，便算是貧道為他在這茫茫人世間點(diǎn)下的第一個印記吧。”</p><p class="ql-block">長庚在一旁聽得心潮起伏，只覺道長字字珠璣，深奧難測，卻又仿佛說中了他心中對兒子那份隱隱的期盼與擔(dān)憂。他躬身道：“多謝道長賜名！山虎……李山虎……好名字！長庚記下，一定謹(jǐn)記道長教誨！”</p><p class="ql-block">清風(fēng)道長微微點(diǎn)頭，又從懷中那半舊的黃布包袱里取出一個用紅絲繩系著的小小物事。那是一個不過拇指大小、打磨得光滑溫潤的舊木符，上面用極精細(xì)的刀法陰刻著模糊的云雷紋飾，中間似乎還有一個難以辨識的古篆字，整體透著一股歷經(jīng)歲月的沉靜氣息。</p><p class="ql-block">他將木符小心系在孩子——如今已是李山虎的脖頸上?！按朔S我多年，略有安定神魂、暫避尋常陰穢之效。山虎，”他第一次喚出這個名字，聲音溫和，“好生戴著，莫要輕易離身?！?lt;/p> <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且說三年前，那金雞山上被長庚救下的幼虎，如今已成了四個崽子的母親了。雖然時間已過去三年，它卻時刻銘記著長庚的那份恩情。</p><p class="ql-block">那母虎蹲在深山的一處巖洞里，看著自己的四個孩子在地上滾作一團(tuán)，心里卻一直惦記著山下救它的恩人。它記得那個雪天，記得那雙顫抖卻堅(jiān)定的手，記得那半塊救命的粗面餅子。它想：人類都說我們老虎兇殘，可那個人，卻救了我。如今他有了難處，我怎能不幫？</p><p class="ql-block">山虎出生便沒了母親，餓得嗷嗷直叫。長庚抱著啼哭不止、聲音漸啞的兒子，守著空寂冰冷、似乎還殘留著血腥氣的草屋，只覺心肝肺腑都被掏空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麻木。孩子哭累了睡，睡不久又哭，小臉漲紅，喂點(diǎn)稀薄米湯就嗆咳不止，氣息越來越弱。到了第三日，他已是出氣多進(jìn)氣少，渾身時不時抽搐一下，眼皮耷拉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p><p class="ql-block">長庚試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土法：用艾草熏屋，抱著孩子喊魂，甚至偷偷去妻子新墳前磕頭哀求……孩子小小的身體卻在他懷里一點(diǎn)點(diǎn)變?nèi)酰冚p。絕望，像冰冷的毒藤纏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呆呆地坐在黑暗里，看著油燈下兒子那青紫的小臉，心想：也許這就是命。桂珍走了，這孩子，怕也是留不住了。自己在這世上，最后一點(diǎn)念想也要斷了。</p><p class="ql-block">第三日夜里。下弦月被濃云遮得嚴(yán)實(shí)，山中雨后寒意更重。孩子的呼吸已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小臉泛著一種不祥的灰白色。長庚萬念俱灰，就著一盞如豆殘燈，麻木地、一遍遍用溫布擦拭孩子冰涼的小手腳。他擦著擦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在孩子的手上，順著小小的指縫流走。</p><p class="ql-block">就在他以為最后一點(diǎn)生機(jī)也將隨著燈油耗盡而熄滅時——</p><p class="ql-block">“嗷……”一聲極低沉，仿佛貼著地面?zhèn)鱽淼囊矮F喉音，混著一絲清晰的、利爪輕撓門板的“刺啦”聲，驟然響起！</p><p class="ql-block">長庚嚇得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抓緊了手邊一根柴棒。是山上的野狗？還是……他不敢想下去，恐懼瞬間壓倒了悲傷。</p><p class="ql-block">“刺啦……刺啦……”撓門聲再次響起。 長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顫抖著，一點(diǎn)點(diǎn)挪到門邊，眼睛貼著門板上最大的裂縫，向外窺去——</p><p class="ql-block"> 清冷的月光映在門前濕漉漉的泥地上。一頭體型碩大、毛色金黃間雜漆黑條紋的母虎，正靜靜蹲在他家門前！那龐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大半個門框，帶著山林霸主的威壓。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母虎身后不遠(yuǎn)處，還跟著四只毛茸茸、走路尚有些蹣跚的虎崽！</p><p class="ql-block">然而預(yù)想中的撲擊破門并未發(fā)生。母虎抬起頭，那雙在夜色中灼灼發(fā)光的琥珀色眸子，竟準(zhǔn)確地盯住了門縫后長庚驚駭?shù)难劬?。那目光中，沒有暴戾，沒有捕食者的兇光，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在那深邃的瞳孔里，長庚恍惚看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紋路——那是三年前，他在雪地里救下的那只幼虎的眼睛。長大了，可眼神沒變。</p><p class="ql-block">母虎低下頭，將一直銜在口中的東西輕輕放在門前濕地上——那是一只被干凈利落咬斷了喉嚨的野山羊。</p><p class="ql-block">接著，它做了一件讓長庚幾乎顛覆他對“野獸”認(rèn)知的事。它龐大的身軀靈巧地一轉(zhuǎn)，朝著那四只好奇想湊近的虎崽發(fā)出一種喉音，聲音低沉，短促，充滿威嚴(yán)，仿佛在嚴(yán)厲吩咐。四只虎崽立刻乖乖停步，蹲在一旁，只探著小腦袋觀望。</p><p class="ql-block">隨后，母虎回過頭，用它寬闊有力的肩胛抵住并不結(jié)實(shí)的門板，輕輕一擠。隨著“吱呀”一聲呻吟，門被頂開了。它邁著沉穩(wěn)無聲的步伐，踱了進(jìn)來。濃重的、屬于頂級掠食者的腥膻氣息，瞬間充滿了狹小的草屋。</p><p class="ql-block">長庚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柴棒“啪嗒”掉在地上。他眼睜睜看著這山中之王，對縮在墻角的他視若無睹，徑直走到那架簡陋的木板床邊，低下頭，用它濕潤的鼻頭，在那氣息奄奄、小臉灰敗的嬰孩身上，仔細(xì)地、輕柔地嗅了嗅。濕熱的呼吸噴在孩子的臉頰和脖頸上。那孩子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原本微弱的呼吸，竟稍稍平穩(wěn)了些。</p><p class="ql-block">隨即，在長庚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母虎竟側(cè)身緩緩臥了下來，將它柔軟、溫暖，覆著厚實(shí)毛皮的腹部，對準(zhǔn)了那個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它伸出一只前掌，動作出奇地輕柔，極其小心地將那襁褓中的嬰孩往自己懷中撥攏，直至那孩子的小臉貼上它溫暖柔軟的腹部皮毛。</p><p class="ql-block">奇跡，就在這死寂與恐懼的邊緣，悄然發(fā)生。</p><p class="ql-block">嬰孩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安全感，灰敗的小臉上，眉頭無意識地蹙了蹙，小嘴開始微弱地嚅動。憑著哺乳動物最原始的本能，他竟歪著頭，在溫暖的皮毛間探索，最終尋到了母虎的乳頭，開始極其微弱地、斷斷續(xù)續(xù)地吮吸。</p><p class="ql-block">母虎低下頭，琥珀色的眸子靜靜注視著懷中的小人兒，喉嚨里發(fā)出一種近乎安撫的、低沉的“呼?！甭?。它甚至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孩子吮吸得更舒服些。它再次抬起頭，目光越過搖曳的燈火，看向癱軟在墻根、目瞪口呆、淚水不知何時已奪眶而出的長庚。那目光仿佛在說：你救過我，現(xiàn)在我救你的孩子。一報(bào)還一報(bào)。</p><p class="ql-block">長庚掙扎著爬起身，不敢過分驚擾，只遠(yuǎn)遠(yuǎn)地、敬畏地看著。他看見兒子的臉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那可怕的灰白，慢慢轉(zhuǎn)回正常的紅潤。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均勻有力。</p><p class="ql-block">母虎喂飽了山虎，又靜靜臥了片刻，直到懷中的小人兒發(fā)出安穩(wěn)的細(xì)微鼾聲，它才緩緩起身，再次用鼻頭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然后轉(zhuǎn)身，無聲地走向門口。路過癱坐在地、兀自流淚的長庚時，它的腳步微微一頓，琥珀色的眸子再次掃過他。那一眼，仿佛穿越了數(shù)年光陰，將那個雪地中驚慌施救的山民與眼前這個悲痛無助的父親重疊在一起。隨即，它輕輕擠出門縫，發(fā)出一聲低沉的、仿佛告別的喉音，帶著四只虎崽，悄然沒入濃郁的山林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只有門前那只尚帶余溫的野山羊，還有屋內(nèi)驟然充盈的、令人安心的生機(jī)，證明著方才的一切并非夢境。</p><p class="ql-block">從此，每日深夜，母虎便悄然現(xiàn)身。有時叼來獵物，有時安靜前來，專注于哺育山虎。四只虎崽也從最初的怯生好奇，到后來習(xí)以為常。它們或在門外逡巡，或互相撲打嬉戲，但從不踏入屋內(nèi)。對屋內(nèi)的長庚和山妹，也流露出一種奇異的、近乎“熟識”的漠然。</p><p class="ql-block">山虎在富含生命精華的虎奶滋養(yǎng)和四個“虎兄弟”無聲陪伴下，竟一日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健壯起來。他的哭聲越發(fā)洪亮渾厚，手腳蹬踏格外有力，黝黑的皮膚變得光滑緊實(shí)。一雙清澈黑亮的眸子看人看物之時，有一種專注的、野性的穿透力。尋常嬰孩的柔弱在他身上幾乎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蓬勃、近乎兇悍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村里的傳言，也因此從之前的畏懼，更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神秘與敬畏。敢在深夜靠近李家草屋的人絕無僅有，但關(guān)于“虎奶伢子”的種種神異猜測，卻在暗地里更加廣泛地傳揚(yáng)開來。長庚經(jīng)歷了最初的震駭、恐懼、感激，到后來漸漸歸于一種平靜的接受。他清理母虎帶來的獵物，小心地烹煮，一部分作為口糧，一部分風(fēng)干儲存。他將母虎視為蒼天垂憐的恩典，是老婆用命交換而來的一份保障。他不再感到孤單，也再不感到絕望，因?yàn)樗?，在這深山之中，他并非全然無助。每當(dāng)夜深人靜，聽著屋外偶爾傳來的細(xì)微響動，他心里就會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妻子并沒有走遠(yuǎn)，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守護(hù)著這個家。</p> <p class="ql-block">4</p><p class="ql-block">山虎剛滿六個月，便已能搖搖晃晃地走幾步，嘴里咿咿呀呀，發(fā)出的聲音也格外渾厚。</p><p class="ql-block">這是一個艷陽燦爛的午后，一位云游道士，再次叩響了李長庚家的木門——正是清風(fēng)道長。</p><p class="ql-block">長庚有些局促，將道長讓進(jìn)屋內(nèi)。屋內(nèi)依舊簡陋，卻收拾得很整潔，空氣中隱隱有一絲淡淡的、屬于山林草木的清氣。清風(fēng)道長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nèi)，在那些風(fēng)干的獸肉、修補(bǔ)整齊的用具上稍有停留，隨即便落在了床上。</p><p class="ql-block">山虎正趴在床頭，把玩一只父親用木頭粗粗雕成、形似小虎的玩具。他穿著母親舊衣改的小褂，露出的胳膊腿結(jié)實(shí)如小藕節(jié)。聽到動靜，他立刻抬起頭，一雙黑亮澄澈的眸子看向進(jìn)來的陌生人，顯然毫無懼色。那眼神專注、直接，帶著孩童的好奇，卻又隱隱有種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沉靜和穿透力。這個發(fā)現(xiàn)，竟讓見多識廣、心靜如水的清風(fēng)道長也微微一怔，持著拂塵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福生無量天尊?！鼻屣L(fēng)道長打了個稽首，聲音平和清越，如同山間流泉，“貧道云游山野，近日聽得村中有些異聞，特來叨擾，想見見你家山虎這位頗具傳聞的小施主?！毖哉Z間，目光再次落在山虎身上。</p><p class="ql-block">長庚心里一緊，不知是福是禍。這道長目光如電，怕是看出了什么。他只得含糊應(yīng)著，小心翼翼將山虎抱過來。孩子不怕生，竟扭動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徑直去抓道長垂在胸前的長須。</p><p class="ql-block">清風(fēng)道長不躲不閃，反而微微俯身，任由那只小手抓住了自己幾縷胡須，輕輕拉扯。他不僅不惱，眼中反而充滿近乎探究的目光。他就著這個姿勢，更近、更仔細(xì)地端詳起山虎來。</p><p class="ql-block">只見這孩子：額頭寬闊飽滿，眉骨略隆，雙眉雖淡，卻根根清晰；鼻梁挺直，山根豐??；嘴唇棱角分明，緊緊抿著。雖尚在稚齡，面容未開，但骨相崢嶸，猛虎的雄姿已隱隱潛伏。尤其一雙眸子黑多白少，瞳仁極亮極深，看人時，目光凝而不散，炯炯有神。偶然轉(zhuǎn)動間，銳光一閃即逝，沉穩(wěn)專注得不像個不滿周歲的孩童，反而像是一只山林間機(jī)警審視陌生來客的小獸。</p><p class="ql-block">“骨相崢嶸，眉藏煞威，眼蘊(yùn)精光，聲若雛虎初嘯……”清風(fēng)道長低聲自語，似在品評，又似在印證什么。他忽然抬起右手，輕輕搭在了山虎那肉乎乎、I隱隱能感到內(nèi)里堅(jiān)實(shí)力道的小手腕上。道長眼簾微垂，似在靜心感受。</p><p class="ql-block">片刻之后，他眼中的訝色更濃，抬眼看著長庚，語氣多了十二分的鄭重：“李居士，此子……非凡俗之人也。他命格奇特，根基之厚，氣血之旺，稟賦之佳，遠(yuǎn)超同齡孩童，乃至尋常成人?？磥恚街袀餮缘拇_非虛??！果真是得了非凡機(jī)緣——山君哺育，稟受天地山川靈秀與百獸之王的菁華，已然易經(jīng)伐髓，脫胎換骨了。這是他的莫大造化?！?lt;/p><p class="ql-block">長庚聽得心里一驚，又隱隱覺得道長所言，與自己親眼所見、心中所感暗暗相合，不由更生敬畏，顫聲問道：“道……道長，這造化……是福是禍？”</p><p class="ql-block">“非凡之人，必行非凡之路，歷非凡之劫?！鼻屣L(fēng)道長目光似乎穿透了草屋低矮的屋頂，望向遠(yuǎn)方，聲音里帶著洞悉天機(jī)的蒼涼與深邃，“他此生脈絡(luò)，已與這四明山野，與百獸生靈，與這天地間將起的肅殺兵戈、翻覆大勢，緊密勾連，再難分割。他的未來，是成為鎮(zhèn)守一方、庇佑生靈的山君瑞獸，還是為禍蒼生、戾氣沖天的噬人惡虎……要看他日后所遇機(jī)緣，所受教化，所處時勢，以及，”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山虎懵懂卻清亮的眼睛，“他自己心中的一點(diǎn)靈明，如何抉擇?！?lt;/p><p class="ql-block">長庚聽得似懂非懂，但“兵戈”“大勢”“惡虎”這些字眼，讓他心頭沉甸甸的，仿佛看到了兒子未來道路上密布的荊棘與未知的風(fēng)暴。他低頭看看懷里的孩子，那孩子正睜著黑亮的眼睛，懵懂地看著他，嘴角還掛著口水。這么一個軟乎乎的小東西，將來真的會經(jīng)歷那些？</p><p class="ql-block">接著，道長神色嚴(yán)肅地對長庚道：“臨別之時，再贈居士十六字，李居士可謹(jǐn)記于心?！?lt;/p><p class="ql-block">“道長請講！長庚洗耳恭聽！”長庚連忙肅立。</p><p class="ql-block">清風(fēng)道長伸出一指，凌空一點(diǎn)，一字一頓，聲音里仿佛帶著金石之音：“猛虎出柙，玉韞山輝。風(fēng)云際會，兄弟同歸?！?lt;/p><p class="ql-block">他看向炕上又開始擺弄木虎的山虎，緩緩解釋道：“柙，關(guān)猛獸的木籠。此子如幼虎，終將長成，關(guān)不住，藏不了?！鲨浴畡荩瑹o可阻擋。然‘玉韞山輝’，美玉藏于山，其華難掩。他之鋒芒、作為，亦如蘊(yùn)藏山中之玉，光華遲早耀世，難以久藏?！?lt;/p><p class="ql-block">長庚聽得心頭震動。“出柙之虎”，聽起來便非安分之象。</p><p class="ql-block">“第二句，”清風(fēng)道長語氣更緩，目光也更加幽深，仿佛看到了更遠(yuǎn)的未來，“風(fēng)云際會，兄弟同歸。”</p><p class="ql-block">“兄弟？”長庚心中猛地一動。他想起妻子桂珍臨終前曾緊緊抓著他的手，斷斷續(xù)續(xù)囈語，說她夢見兩顆賊亮的星星，一先一后，墜于四明山中，光華灼灼，驚起了滿山的虎嘯猿啼……當(dāng)時他悲痛欲絕，只當(dāng)是胡話，此刻被道長一言點(diǎn)醒，頓覺寒意爬背。</p><p class="ql-block">“不錯，兄弟?！鼻屣L(fēng)道長頷首，目光掠過窗欞，投向北邊遙遠(yuǎn)的天際，那里是黃浦江的方向，“他命中有一至契兄弟，非同尋常——非指血緣，乃氣運(yùn)相連，性情相補(bǔ)，志業(yè)相投的生死之交。二人之命運(yùn)，自起始便如經(jīng)緯交織，未來更將休戚與共，可共擔(dān)風(fēng)雨，同闖劫波。此人……怕是也已然降世了，只是地隔南北，境遇迥異。‘同歸’二字，非指同歸一處，乃指歷經(jīng)各自磨難錘煉之后，終將并肩而立，歸于同一條大道，面對同一場浩劫。”</p><p class="ql-block">這番話，玄奧深澀，長庚只能聽懂大概。但“兄弟”“生死之交”“共擔(dān)風(fēng)雨”這些詞，卻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山虎將來會有這樣一個兄弟？他現(xiàn)在哪里？是何種境遇？</p><p class="ql-block">清風(fēng)道長不再多解。他再次打了個稽首，道一聲“福生無量天尊”，便飄然轉(zhuǎn)身。青布道袍的下擺微微拂動，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卻轉(zhuǎn)眼間已出了茅屋，消失在屋前通往山道的小徑上。只有屋內(nèi)殘留的淡淡檀香清氣，和脖頸上掛著溫潤木符、好奇抓弄的山虎，以及道長那沉甸甸、又仿佛閃耀著奇異亮光的讖語，才能證明方才并非夢幻。</p><p class="ql-block">長庚呆呆地站在門口，望著空無一人的小徑，許久，才慢慢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他走回屋內(nèi)，坐在炕沿，看著兒子——李山虎——正抓起掛在脖頸上的木符，咿咿呀呀地往嘴里送，又嫌棄地吐出來，黑亮的眼睛里滿是單純的好奇。他輕輕握住兒子胖乎乎的小手，那手心里傳來的溫?zé)崤c力量，是如此真實(shí)。</p><p class="ql-block">“山虎。猛虎出柙，玉韞山輝。風(fēng)云際會，兄弟同歸。”他默默咀嚼著這名字和十六個字，目光掠過兒子健康茁壯的小身子，掠過這間因?yàn)樯交⒍辉俦渌兰诺牟菸?，仿佛看到了妻子桂珍生產(chǎn)那夜的血光與暴雨，看到了雪地里那只用琥珀色眼眸注視自己的幼虎，看到了深夜悄然來臨、溫柔哺育的母虎，也看到了兒子那個模糊卻充滿風(fēng)雷激蕩的未來。這孩子，是妻子用命換來的血肉，是山中靈虎以奶報(bào)恩續(xù)下的生命。他的身上，糾纏著最慘烈的死別與最離奇的生緣，背負(fù)著道長口中玄奧難測的宿命與“山虎”之名。那撮沒能留住他娘的門檔灰，和源源不斷救他性命的虎乳；這深山的貧瘠寧靜，與道長預(yù)示的“兵戈大勢”；眼前懵懂無知的稚子，與那句“兄弟同歸”的遙遠(yuǎn)預(yù)言……這一切，于長庚而言，都像一副巨大的、剛剛展開一角的織錦，色彩對比強(qiáng)烈，圖案晦澀不明，具有令人心悸的吸引力與無比沉重的分量。</p><p class="ql-block">長庚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山虎沉睡中仍微微蹙起、顯出不馴棱角的眉宇，又摸了摸他脖子上那枚溫潤微涼的木符。前路是吉是兇，是成為庇佑一方的山君，還是攪動風(fēng)云的“惡虎”，他這當(dāng)?shù)目床磺澹矒醪蛔?。他只知道，自己得替那用了門檔灰也沒能留住、卻拼死生下這孩子的苦命妻子桂珍，也得替那有情有義、以乳報(bào)恩的山中靈君，好好將山虎撫養(yǎng)成人。盡自己所能，教他做人道理，給他一副健全體魄。至于將來……就看這孩子自己的筋骨，心性，和這茫茫不可斷言的天命了。</p><p class="ql-block">長庚轉(zhuǎn)頭望向窗外。窗外春日正好，遠(yuǎn)山如黛。四明山沉默著，蘊(yùn)藏著無盡生機(jī)，也潛藏著無盡的風(fēng)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