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引子：檀板聲起</p><p class="ql-block">提起昆曲，總讓人想起紫檀板，甘家大院曾常常響起紫檀板的節(jié)奏。那時，紫檀板木紋如運瀆水波，包漿似歲月沉淀，不敲自鳴。它從六百年前的千燈古鎮(zhèn)來，從顧堅的玉山草堂來，從魏良輔的水磨調里來，最終落在金陵城南今熙南里的青磚黛瓦間。這不是一件冰冷的物品，而是一顆跳動的心臟——水磨腔六百年從未停歇的心跳。檀板輕叩，昆音即起；昆音落處，即是熙南。</p><p class="ql-block">一、昆曲史：從玉山到熙南</p><p class="ql-block">千燈源起</p><p class="ql-block">元末明初，昆山千墩（今千燈鎮(zhèn)），顧堅自號"風月散人"，于顧阿瑛的玉山草堂中，與楊維楨、倪瓚等文人雅集。他"精于南辭，善作古賦"，善發(fā)南曲之奧，被后世奉為昆曲鼻祖。玉山草堂二十四景，絲竹管弦不絕，顧堅在此將吳歌俚曲提煉成"清柔婉折"的昆山腔，那是昆曲最初的胚胎。</p><p class="ql-block">明嘉靖年間，魏良輔從江西豫章投奔昆山，得顧堅遺韻，"十年心力研磨昆山腔，剔粗礪，添柔婉"，終成水磨調——慢、細、軟、潤，一字三折，一唱三嘆。新腔順著運河水網入秦淮，近城南。今熙南里一帶，恰是昆曲登岸金陵的第一碼頭。運瀆水波輕漾，與腔格起伏同構；街巷風影微動，與曲聲婉轉相依。</p><p class="ql-block">金陵首演</p><p class="ql-block">梁辰魚得魏良輔真?zhèn)?，以新腔譜《浣紗記》，這是第一部用水磨調演唱的傳奇，標志著昆曲從清唱走向劇唱。萬歷年間，這出戲在金陵城南首演，"吳閶白面冶游兒，爭唱梁郎雪艷詞"，青磚黛瓦間，第一次回響起"原來姹紫嫣紅開遍"的聲腔。昆曲，就此扎下了根。</p><p class="ql-block">明清易代</p><p class="ql-block">明清鼎革，秦淮兩岸曲聲沸揚，卻藏著山河破碎的隱痛。阮大鋮制《燕子箋》，石巢園里笙歌徹夜；李香君卻粉頸高仰，拒聽新聲，以傲骨為昆曲寫下剛烈注腳。熙南里雖非戲臺中央，卻始終承接秦淮余響，聽曲聲起落，觀世相浮沉。</p><p class="ql-block">民國中興</p><p class="ql-block">1921年，甘貢三與曲學宗師吳梅、文人仇淶之、詞學泰斗唐圭璋等，于復成橋畔共組紫霞社，成員多達百余，成為當時昆曲傳播的重要力量。1932年，公余聯歡社成立，愛新覺羅·溥侗任戲劇部主任，甘貢三任昆曲組組長，"紅豆館主"與"江南笛王"一見如故，竟常住甘家大院。1935年，甘貢三于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灌制《長生殿·彈詞》《琵琶記·掃松》，笛藝被譽為"江南笛王"，那清越的笛聲，從深院傳出，響徹大江南北。</p><p class="ql-block">二、昆曲人：五世其昌的甘氏傳奇</p><p class="ql-block">甘貢三（1889-1969）：江南笛王</p><p class="ql-block">甘熙之孫，甘家昆曲第一代傳承人。他"白天是綢緞莊掌柜，夜晚化身友恭堂曲會主人"，手制紫竹洞簫音色清越，尤精笛藝。今南京市民俗博物館藏有其龍鳳竹簫一對，簫身刻有詩句與龍鳳圖案，為館內昆曲樂器標志性藏品。1933年，他與溥侗等人組建公余聯歡社；抗戰(zhàn)時期，與穆藕初、張充和等組建渝社，后改名重慶曲社；抗戰(zhàn)勝利后恢復紫霞社，每月在南捕廳家中舉行同期。他培養(yǎng)了嚴鳳英、呂恩、吳新雷等名家，更將傳統(tǒng)工尺譜翻譯為簡譜，促進昆曲普及。</p><p class="ql-block">汪劍耘（1917-1975）：南京梅蘭芳</p><p class="ql-block">甘貢三長女婿，甘長華之夫，梅蘭芳入室弟子，被譽為"南京梅蘭芳"。他將梅派藝術的精髓帶入甘家大院，與昆曲形成京昆并蓄的家學傳統(tǒng)?？箲?zhàn)時期與甘長華在重慶結為伉儷，1954年成立汪劍耘京劇團正式"下海"。</p><p class="ql-block">甘濤（1912-1995）：民樂宗師</p><p class="ql-block">甘貢三次子，中國民族音樂一代宗師、中國民樂交響化創(chuàng)始人。1954年創(chuàng)立南京昆曲社，1980年出任社長，將甘家大院的絲竹之聲推向全國。</p><p class="ql-block">汪小丹（1947年生）：當代守藝人</p><p class="ql-block">甘貢三外孫女，甘家昆曲第三代傳承人，現任南京昆曲社社長、南京市曲社清曲代表性傳承人。她工青衣、花旦，得外公啟蒙及父輩言傳親授，傳承昆曲已逾四十載。2023年，曲社清曲納入南京非遺項目；2024年中秋，她攜曲社成員回到甘熙故居，在方亭前草坪演出《牡丹亭·游園》，感慨："今天能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回到了老宅甘熙宅第，為大家唱一曲，真是既開心又有意義"。</p><p class="ql-block">孔際翰（2019年生）：五歲小梅花</p><p class="ql-block">汪小丹外孫，乳名"小玉米"，甘家昆曲第五代傳承人，全國年齡最小的中國少兒戲曲"小梅花獎"獲得者。年僅五歲已能登臺演唱《牡丹亭·游園》【皂羅袍】，不看曲譜，合著笛聲，神情自若，"那種穩(wěn)當就是南京人常說的'篤篤定定'"。</p><p class="ql-block">三、昆曲?。何褰治褰莾旱奈跄厦艽a</p><p class="ql-block">熙南里的肌理，本就是昆曲的天然舞臺。五條街巷，對應五行當，一巷一韻，藏著水磨腔最幽微的文化密碼。</p><p class="ql-block">評事街·生·《浣紗記》</p><p class="ql-block">明代"十八坊"核心，九市輻輳、工商繁盛，是城南文脈與商脈交織之地。對應《浣紗記》中正生風骨，范蠡的儒雅、伍子胥的剛正，盡在一腔清剛之中。甘貢三于此肇建紫霞社，傳習《寄子》等老生經典，唱盡家國托孤的沉郁蒼涼，立起昆曲最正的聲腔根脈。</p><p class="ql-block">大板巷·旦·《牡丹亭》</p><p class="ql-block">昔日木板市集，今為習藝長街，一磚一瓦皆含溫婉情致。對應《牡丹亭》閨門旦，杜麗娘的清麗婉轉、癡絕深情，是水磨腔最柔美的魂魄。甘家深院舊時女眷，最喜《驚夢》一折；汪小丹與外孫孔際翰，亦在此間唱響【皂羅袍】，將水磨雅韻的細膩情致，代代相傳。</p><p class="ql-block">絨莊街·凈·《長生殿》</p><p class="ql-block">舊時行會云集、商賈輻輳，戲班弦歌常伴市井煙火。對應《長生殿·彈詞》凈角，李龜年的蒼勁沉雄、滄桑歷遍，唱盡盛世傾頹后的一聲浩嘆。1935年，甘貢三灌錄此曲，一聲檀板起，滿座盡動容，蒼厚唱腔托住了昆曲扎根煙火的底氣。</p><p class="ql-block">南市樓·末·《琵琶記》</p><p class="ql-block">茶樓酒肆林立，文人與市井共賞清音，雅俗在此相融相生。對應《琵琶記·掃松》末角，張廣才的敦厚平實、古道熱腸，是昆曲最接地氣的溫厚底色。甘貢三錄音傳世，蒼涼聲韻穿越大半個世紀，讓高腔雅韻不落凡塵，讓水磨清音常伴人間。</p><p class="ql-block">升州路·丑·《孽海記·下山》</p><p class="ql-block">升州路本是通衢，自古三教九流匯聚，藏著城南最鮮活的市井氣。對應《孽海記·下山》丑角，小和尚本無靈動詼諧、天真爛漫，于插科打諢間見真性情。這一出亦是甘家傳家好戲，99歲甘紋軒先生最擅此劇，靈動身段與市井氣息相融，讓水磨腔多了一分靈動呼吸，讓古雅昆曲接上了人間煙火。</p><p class="ql-block">四、昆曲事：那些散落在光陰里的拍曲聲</p><p class="ql-block">1935年·百代錄音</p><p class="ql-block">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甘貢三灌制《長生殿·彈詞》《琵琶記·掃松》。那是熙南里的聲音第一次被刻進唱片，從此水磨腔可以穿越時空，在留聲機里流轉。</p><p class="ql-block">1937年·西遷重慶</p><p class="ql-block">抗戰(zhàn)爆發(fā)，甘家隨國民政府西遷重慶。甘貢三與穆藕初、張充和等組建渝社，后改名重慶曲社，在陪都繼續(xù)拍曲傳聲，讓水磨腔在巴蜀大地生根發(fā)芽。</p><p class="ql-block">1949年·嚴鳳英拜師</p><p class="ql-block">黃梅戲大師嚴鳳英流落南京，向甘貢三學習昆曲藝術。在甘家大院，她得到了京昆藝術的熏陶和養(yǎng)分，這成為她日后"梅開二度"的藝術根基。</p><p class="ql-block">1951年·大院易主</p><p class="ql-block">南京市軍管會與甘家協商，征用甘熙宅第。甘家六房各獲6000元補償，族人遷至鼓樓、玄武等地，百年聚族而居的歷史終結。據說甘貢三離院那日，獨坐友恭堂良久，手撫那支龍鳳竹簫，未發(fā)一言。此后三十年，大院成為72戶職工宿舍，但友恭堂因結構堅固，奇跡般保存了24孝圖裙板雕飾與"立德齊古今，藏書教子孫"楹聯。</p><p class="ql-block">1980年·曲社重生</p><p class="ql-block">文革后，南京樂社昆曲組恢復活動，公推甘南軒、愛新覺羅·毓婍執(zhí)事。1998年，正式更名為南京昆曲社，汪小丹任社長，社址遷至甘熙宅第。汪小丹首次踏入重修后的友恭堂，見那支龍鳳竹簫仍在展柜中，忽憶外公當年吹奏時的手勢，淚不能禁。</p><p class="ql-block">2023年·清曲入遺</p><p class="ql-block">南京市民俗博物館為曲社清曲申遺，得到南京市政府批準。這是百年傳承的正式認定，是熙南里昆音的法律護身符。</p><p class="ql-block">2024年·津逮曲會</p><p class="ql-block">首屆津逮曲會在甘熙宅第舉辦，紀念曲社清曲入遺一周年。汪小丹三代同臺，六歲的孔際翰不看曲譜，合笛聲清唱【皂羅袍】，與甘熙《白下瑣言》中記載的曲聲，跨越兩百年遙遙相應。</p><p class="ql-block">五、昆曲魂：水磨調的當代心跳</p><p class="ql-block">水磨之美，美在本體，美在聲音的詩學，更美在代代相傳的體溫。</p><p class="ql-block">所謂水，是運瀆之水，是江南之水，是腔中流轉不息的柔波，氣息綿長，如水流轉，無鋒無芒，卻能穿石透心。</p><p class="ql-block">所謂磨，是時光之磨，是心力之磨，是檀板與曲笛的相和，是工尺譜上的頓挫，一字一腔，反復打磨，慢到極致，便成永恒。</p><p class="ql-block">所謂調，是腔格之調，是身心之調，一句【皂羅袍】，聲起時動心，聲落時傷情，聽覺入骨，共振成魂。</p><p class="ql-block">所謂傳，是血脈之傳，是手勢之傳。汪小丹教外孫拍曲時，手指輕叩檀板的弧度，與甘貢三當年吹奏龍鳳竹簫時的指法，如出一轍；孔際翰學唱時微微側首的眼神，與甘紋軒百年前在鏡前練功的模樣，仿佛同一靈魂的不同時刻。這不是技藝的復制，而是生命的延續(xù)——六百年水磨腔，就這樣在一雙手與另一雙手之間，溫熱地傳遞。</p><p class="ql-block">世事無常，昆曲的傳承是在斷裂中完成的。1951年的大院易主，1980年的曲社重生，每一次斷裂都是一次考驗，每一次接續(xù)都是一次涅槃。甘氏族人于斷裂處守住了竹簫，于無聲處拍出了新聲。</p><p class="ql-block">如今的熙南里，青磚復砌，街巷重光，運瀆依舊緩緩流淌。評事街新館啟幕，甘熙故居曲聲再起，舊檀板的余音，接上了新時代的節(jié)拍。近日，汪小丹主理的昆曲博物館已選址評事街，朝東修葺一新的古建筑內，與格致古社藝術館直線距離僅120米。這座博物館將成為熙南里昆音的新地標，讓六百年水磨腔在評事街古建中續(xù)寫新篇。青磚黛瓦間，檀板聲將與格致古社的藝術脈動遙相呼應，僅120米的距離，串聯起熙南里厚重的文化基因。</p><p class="ql-block">沒有喧囂的造勢，沒有刻意的復古，只是輕輕一叩——</p><p class="ql-block">檀板清越，水磨婉轉。六百年昆音，就此醒來。昆音不寂，熙南不老。</p><p class="ql-block">一塊板，拍盡流年；一聲曲，繞遍街巷。從此，昆音在熙南，熙南有昆音。</p> <p class="ql-block">作者為南京熙南里歷史文化街區(qū)何劍明教授工作室主人，江蘇散文作家；江蘇省委宣傳部報刊文學獎散文一等獎獲得者（同時獲獎者：汪曾祺、朱蘇進、楊苡、艾煊、憶明珠、葉慶瑞、夏堅勇）；高校歷史學教授；我國司法“文物鑒定”資質機構江蘇格社藝術品鑒定評估有限公司創(chuàng)始人、名譽董事長；江蘇省文物保護學學會創(chuàng)會副會長。由我國老一輩著名散文家劉白羽題寫書名的《蘇中船家》散文集由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在《南京大學學報》《東南大學學報》《蘇州大學學報》《揚州大學學報》《湖南師范大學學報》《南京政治學院學報》省社科院《學海》《安徽師范大學學報》等發(fā)表學術論文數十篇；學術專著《李氏南唐國史論稿》由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