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年元宵節(jié)，我上午裹著薄羽絨衫就往泰順三魁鎮(zhèn)趕。車還沒進(jìn)鎮(zhèn)口，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山坳里騰起一股暖融融的人氣——不是炊煙，是人聲、鑼鼓聲、還有油鍋?zhàn)汤沧黜懙臒熁饸?。三魁的太陽也格外捧場，澄澈明亮，把青瓦白墻、紅燈籠、新貼的“?！弊秩珪竦冒l(fā)亮。張宅村口那座老祠堂前，幾張長桌剛支起來，幾位阿婆正踮腳掛彩帶，竹籃里還堆著剛出鍋的“馬上糕升”，熱氣裹著米香直往人鼻子里鉆。我笑著接過一塊，軟糯微甜，舌尖上一跳，仿佛真踩上了馬背，騰騰地往福氣里奔。</p> <p class="ql-block">一進(jìn)百家宴第一街，那座紅彤彤的牌坊就撞進(jìn)眼里，“百家宴”三個大字燙金描邊，底下垂著兩列小旗，風(fēng)一吹，嘩啦啦響得像在招手。我跟著人流慢悠悠往里走，身邊全是笑語喧嘩：有拎著相機(jī)的老夫妻，有舉著自拍桿的年輕人，還有踮著腳往里張望的小孩，手里攥著一串糖葫蘆，紅得發(fā)亮。牌坊兩側(cè)的燈籠映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像一盞盞浮在歲月里的小船——載著南宋的祠堂酒，載著八百年的團(tuán)圓愿，穩(wěn)穩(wěn)?？吭诮裉?。</p> <p class="ql-block">街道兩旁的老屋檐下，燈籠連成一片紅云，“幸福加馬”“馬年大吉大利”的橫幅在風(fēng)里輕輕擺動。我停在一家攤前，老板娘正麻利地舀起一勺紅米糊，倒進(jìn)鐵模，滋啦一聲，焦香四溢?！皷|溪香”紅米做的炊糕，外脆里糯，咬一口，是土地曬過太陽的味道。旁邊攤上，三杯香新茶剛焙好，茶香清冽，攤主一邊揉捻茶葉一邊笑：“喝一口，馬年腳步都輕快！”我捧著紙杯暖手，看茶湯在陽光下泛著琥珀光，忽然就懂了——所謂年味，不過是人圍攏來，火升起來，茶燙起來，話多起來。</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人聲更稠了。那塊寫著“百家宴”的大紅牌匾下，燈籠垂得更低，光暈溫柔地罩著一張張笑臉。有人端著碗蹲在街沿吃，有人站著夾菜，還有孩子舉著“馬年十錦”里的彩色年糕，踮腳往大人碗里塞。我坐在一張紅塑料凳上，面前是十六道菜：魚是“馬年有魚”，糕是“馬上糕升”，連青菜都叫“馬到成功”……名字俏皮，味道實(shí)在。鄰座同事夾了塊肉給我：“吃！吃了才叫‘共饗’——不是光看，是真嚼進(jìn)嘴里，嚼出福氣來?！?lt;/p> <p class="ql-block">午宴未散，街心已搭起“馬到福來”的展臺，紅燈籠高懸，旗幟獵獵。幾個穿畬族服飾的姑娘正教游客編彩帶，手指翻飛間，紅黃藍(lán)三色絲線就纏成一只小馬。姑娘笑著把編好的小馬塞進(jìn)我手心：“戴在包上，保你一整年順順當(dāng)當(dāng)?！标柟饴湓谒y飾上，叮當(dāng)一響，像一句輕快的祝福。</p> <p class="ql-block">午后人未散，市集反而更熱鬧了。藤橋香腸、泰順土豬肉、手作竹編……三十多個攤位沿街鋪開，像一卷徐徐展開的鄉(xiāng)土長卷。我蹲在一位女士攤前，看她用竹匾曬紅曲，紫紅的米粒在日頭下泛著微光。“這是做‘三魁紅粄’的料，”她指指遠(yuǎn)處祠堂，“百家宴的甜頭，就從這紅里來?！蔽屹I了一小包，紙包還帶著陽光的余溫。原來所謂非遺，不在玻璃柜里，就在阿婆手心的溫度里，在攤主吆喝的尾音里，在你咬下第一口時(shí)，舌尖上那點(diǎn)微酸回甘的踏實(shí)。</p> <p class="ql-block">離場前，我又繞回張宅村口。那塊“張宅文化禮堂”的紅招牌在夕陽里格外醒目，門前燈籠亮起來了，暖光映著幾位游客舉著手機(jī)合影。我站在稍遠(yuǎn)些的石階上，看人影在光里晃動，看炊煙又從誰家屋頂裊裊升起——忽然明白，百家宴何以能從祠堂酒演成萬人席？因?yàn)樗鼜膩聿皇且粓觥氨硌荨保且淮巍把垺保貉埬忝摰粲慰偷臍?，坐下來，端起碗，喊一聲“阿嬸，再添一勺”，然后，就真的成了這八百年煙火里，熱騰騰的一粒米、一縷香、一個名字。</p> <p class="ql-block">村口“萬福樓”的門楣下，幾位村民還在收拾桌椅，一位穿紅圍裙的阿伯把最后一張紅凳疊好，拍拍灰，抬頭沖我一笑：“明年，還來？”我點(diǎn)頭，風(fēng)里飄來遠(yuǎn)處未散的鑼鼓聲，咚咚，咚咚——像馬蹄，也像心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