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杏花坐在藤椅上，望著窗外的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三月的陽光落在她臉上，皺紋里盛滿了金子。她瞇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好像在笑，又好像什么都沒想。社區(qū)的人剛走，給她送來一塊匾，紅底黃字——“社區(qū)模范”。兒媳婦把匾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杏花看了一眼，沒說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不認(rèn)得那四個字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她認(rèn)得窗外的杏花。樓下那棵樹，正開著花，粉白粉白的，一團一團，像云霞落在枝頭。她盯著那些花，眼神忽然亮了亮，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什么都沒說出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四八年，杏花開得正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年的杏花村，滿山遍野都是白的。杏花的娘在灶臺邊生下了她，爹從地里跑回來，一身土，進門就問：“是個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閨女。”接生婆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爹站在門口，朝外頭看了看，那棵老杏樹正落著花，風(fēng)一吹，花瓣飄進門縫里。他說：“就叫杏花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杏花三歲那年，爹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癆病。棺材是借錢湊的，埋在后山，頭枕著杏花村的方向。娘哭累了，牽著杏花的手站在墳前，站了很久。風(fēng)把墳頭的土吹干了，娘說：“走，回家?！?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回家就是灶臺、針線、地里的活。孤兒寡母，地里的活，難??！杏花從小就是個俊俏懂事的孩子，六歲就會燒火，八歲會納鞋底，跟著娘下地，十歲能挑半桶水。村里的孩子喊她“沒爹的”，她不吭聲，低著頭走過去，手攥著衣角，攥得發(fā)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五八年，杏花十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娘帶她進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村里人說，城里好活命。娘心里想的是 “得讓杏花上學(xué)”。娘倆走了三天，腳底磨出血泡，到了城門口，娘說：“杏花，咱不回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城里沒有杏花樹。只有灰撲撲的墻，窄窄的巷子，別人家的門。娘給人家當(dāng)傭人，洗衣、做飯、帶孩子，住在人家廚房旁邊的小屋里，一張不寬的床，一只木頭箱子，窗子對著墻。杏花趴在箱子上寫作業(yè)，有時寫累了會站起來向窗外看，但什么都看不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問娘：“杏花樹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娘說：“別想了?！?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杏花不想，但她總能夢見。夢里滿山的花，爹站在樹下，笑著看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六二年，杏花十四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城里開始“清理城市人口”，沒有城市戶口的，要遣返回鄉(xiāng)。有好心人給娘出了個主意“嫁個城里人吧，有戶口就能留下來”。娘慌了，半夜把她搖醒：“杏花，娘要嫁人了?！?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杏花迷迷糊糊坐起來，看見娘的臉，淚流滿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娘嫁了。一個死了老婆的男人，帶著四個孩子，最小的剛斷奶。杏花有了繼父，有了四個異姓的弟妹。那個小屋變成了七口人擠在兩間房里，她睡在灶臺邊，半夜能聽見老鼠在案板上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學(xué)會了更多。洗衣、做飯、帶弟妹，伺候繼父。十六歲那年，繼父的娘癱了，屎尿都在床上，杏花每天給她擦洗，換褥子，喂飯。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說：“丫頭，你比親生的還親?！?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杏花沒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只是在想，老家杏花村的杏花樹開花了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二十一歲，杏花嫁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男人是廠里的工人，在家是長子，下面也有四個弟妹，老實人，不愛說話，但對她好。第一次去婆家，婆婆上下打量她，問：“城里人還是鄉(xiāng)下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杏花說：“城里的?！?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婆婆點點頭，沒再問。后來男人告訴她，婆婆嫌她瘦，怕不好生養(yǎng)。杏花聽了，笑笑，低頭織毛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生了兩個兒子。生老大的時候，還在廠里上班，肚子疼了一上午，下午請了假，夜里就生了。生老二的時候，婆婆病了，她坐月子還得伺候婆婆。男人下班回來，看見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給婆婆喂藥，站在門口愣了愣，走過來，把孩子接過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你歇會兒。”他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杏花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沒說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就這么過著。上班，下班，做家務(wù)，帶孩子，伺候公婆，照顧年幼的小姑子小叔子。有幾年，丈夫還隨工廠去了千里之外的三線。杏花像個陀螺，腳不沾地手不停，心靈手巧的她下班后，織毛衣做衣服做鞋子樣樣在行，精打細算會過日子，弟弟妹妹們都圍著她轉(zhuǎn)。過年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餃子，婆婆說：“杏花，你是個好媳婦?！?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杏花笑笑，說：“應(yīng)該的?！?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五十歲那年，男人病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肝癌。查出來就是晚期。杏花請了長假，守在病床前，喂飯，擦身，端屎端尿。男人瘦成一把骨頭，拉著她的手說：“苦了你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杏花說：“別瞎說?！?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男人說：“兩個孩子，你帶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杏花說：“你也是孩子的爹，你自己帶?！?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男人苦笑了笑，沒再說話。三天后，他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杏花沒哭。辦喪事，接待親友，算賬，還債，她把所有事都辦了。夜里躺在床上，身邊空空的，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想：杏花樹該開花了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jīng)很多年沒想起杏花樹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年又一年，青絲變白發(fā)，杏花相繼送走了公婆、丈夫、繼父、親娘。在那個年代，親人們?nèi)ナ狼岸际且?jīng)歷在醫(yī)院的長期住院治療。病榻前，永遠晃動著作為長媳長女的杏花那瘦小忙碌的身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男人走后，杏花一個人把兩個兒子拉扯大，瘦削的肩膀卻挑起了千斤重?fù)?dān)。供他們上學(xué)，給他們?nèi)⑾眿D，帶孫子。大孫子剛上學(xué)，小兒子家的孫女又出生了。兒子兒媳要上班，杏花說：“送來吧，我?guī)??！?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又開始帶孩子。六十歲的人了，腰不好，蹲下去就站不起來，但她還是蹲著，給孫子擦屁股，用木澡盆給孫女洗澡。孫子發(fā)燒，她抱著去醫(yī)院，走一路，抱一路，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孫女沒奶吃，她半夜起來沖奶粉，一遍一遍試溫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孫子問她：“奶奶，你怎么什么都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杏花說：“因為奶奶是奶奶啊?！?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孫子不懂。杏花也不指望他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只是做。默默地做了一輩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兒孫們感恩孝順。七十五歲那年，杏花隨小兒子一家搬進高樓新房子，苦盡甘來，開始享受現(xiàn)代化的生活。然而，面對新房里的一切，她開始茫然，里里外外到處靠遙控器，白天就她一人在家，拉窗簾坐沙發(fā)開電視進廚房上廁所…她突然什么都不會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焦慮讓她無所適從。慢慢地，先是忘了手機放哪兒，然后忘了關(guān)煤氣，忘了大門密碼，再后來，進了電梯忘記按幾層…兒子帶她去醫(yī)院，檢查后醫(yī)生說，有了輕微焦慮癥跡象，還不是阿爾茨海默癥，不容樂觀，家屬做好心理準(zhǔn)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杏花耳背，沒聽清什么阿爾茨海默，她也不懂。她開始在兒子的督促下吃藥控制病情。緩解后她最愛的依舊是打開手機，看她重孫子的點點滴滴，她一手帶大的孫子如今都當(dāng)爸爸了。時不時她還去老住處找老鄰居們打打牌，麻將慣蛋她也玩得挺溜。但有時候，她的記憶中也會忽然冒出一些很久以前的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比如，三歲那年，爹把她扛在肩上，去摘杏花。她伸手夠不著，爹就踮起腳，說：“再高點，再高點?！彼K于夠著了，揪下一朵，遞給爹。爹把它插在她辮子上，說：“我家杏花真好看?！?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比如，十歲那年，進城的前一天，她跑到后山，去看爹的墳。墳頭上長滿了草，她跪在那里，拔了一上午的草。娘來找她，說：“走了?！彼酒饋?，回頭看了看那棵老杏樹，花正開著，風(fēng)一吹，花瓣落在她肩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娘說：“走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就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社區(qū)的人來送匾那天，杏花坐在藤椅上，望著窗外的天。社區(qū)干部和幾個老鄰居們嘰嘰喳喳地表揚她，說她吃苦耐勞人緣好，愛幫助人，尊老愛幼，幾十年來家里家外從沒和人紅過臉。又說，現(xiàn)在的人啊，家里鄰里的，為一點小事就吵吵鬧鬧雞飛狗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兒子說：“媽，你看，這是社區(qū)獎給你的?！?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杏花看了一眼，沒說話。她不認(rèn)得那四個字了。但她認(rèn)得窗外的杏花。樓下那棵樹，正開著花，粉白粉白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前，把臉貼在玻璃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爹。”她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兒子愣住了：“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杏花沒理他。她看著那棵樹，花瓣正往下落，一片，一片，又一片。風(fēng)把它們吹散了，吹得到處都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杏花開了?！彼f。</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表妹們又要約我清明回鄉(xiāng)祭祖掃墓了?！? 她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笑了笑，只有這時她神采飛揚，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花瓣的褶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兒子站在她身后，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有時也會這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問過她：“媽，你看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說：“看花?！?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問：“什么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說：“杏花?！?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時候他不明白。他們家樓下從來沒有杏花。他媽看的那扇窗，以前外面是灰撲撲的墻，后來外面是藍瀅瀅的天，什么都沒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現(xiàn)在他明白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媽媽看了一輩子杏花。</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感 謝 閱 讀，彤 云 致 謝！</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