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晨起，熄了燈。今年大年除夕，大年初一初二，南回歸線，都燈火通明。早年，在故土的時(shí)候，母親總說，神鬼都有三天年，故家里的燈，門燈，通宵都亮著。昨是大年十五，南回歸線的里燈，門燈，也亮到天明。</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久違了，南回歸線的資深老客喜力一哥，大年十四，又來了。有一段日子，沒有來了，吾并不惦念他，偶或，會(huì)想起他。覺得他，一切應(yīng)該還好吧。</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身邊有人說，他那么縱酒，甚至縱酒以后，那么放浪形骸，沒準(zhǔn)掛了，辦了生死簽證，到另一個(gè)更遙遠(yuǎn)的世界報(bào)到了。不信，你發(fā)個(gè)微信，看看動(dòng)靜。</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恨不得捂其嘴。吾說，上正大月，要忌口，不能說不順序，不吉利的話。喜力一哥，藏獒一樣的身體，那么強(qiáng)大的生命力，怎么說掛就掛了。他或許出門，或許有人間大事，亦或一如這普天下的牛馬，諸多雞零狗碎羈絆，沒有雅興與豪情出來灑脫。</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大年十四，客稀，吾正在吧臺(tái)寫字，他突然推門進(jìn)來，頭發(fā)蓬亂，似乎又努力表現(xiàn)得一絲不茍，紅光大面，似乎這個(gè)年過得他的臉上的領(lǐng)土又?jǐn)U張了不少，歲月是侵略者，喜力一哥同樣是抵御與反抗的好手。</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老大，真不容易，居然你的南回歸線還開著。我以為早關(guān)門大吉了，你看這條街，看你身邊，都關(guān)了多少鋪?zhàn)樱瓦B全家都關(guān)了，老大，命真硬。”</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唉，這就叫量子糾纏，惺惺相惜吧。吾惦記他的死生，他操心南回歸線的存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一進(jìn)門，稍許帶點(diǎn)酒氣，他一通感慨。他問，今晚，那某某沒有來，吾說，來了，走了。他說，走了也好，他歡樂，老大，你嚴(yán)肅，你沒有他好玩。不過，他只是下酒菜，老大，你才是好酒，你以為我來你的店是喝喜力，我喝的是你。</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總說，吾長像他香港的師傅，不僅體貌像，說話的口吻，包括精神氣質(zhì)都像，讓人一眼看不透，覺得很親，又覺得摸不著門。</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一般喜力一哥都是在家里吃過晚飯，小酌幾杯，興高采烈了，才來南回歸線，否則像吾這等得道高僧，端坐在那里，他一時(shí)會(huì)搭不上話，關(guān)鍵是不知從哪里說起，喝點(diǎn)酒，興奮了，他舌頭上自有雄兵百萬，與吾氣場對等，甚或力壓吾半頭。</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初，他飲茶，點(diǎn)了一壺茉莉花。他說，春天了，茉莉好。他要求高，讓吾引水出茶前，他先用鼻子抽了幾抽，聞了聞，聞畢，他說，茶好，上一壺，一壺剛喝了半泡，他就開始一瓶接著一瓶，排山倒海，喝喜力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老大，你的平平仄仄，我看不懂，但意思我能明白，有的非常高深，看不明白，就像你這個(gè)人，雖然平易近人，但又故作高深，我看了好幾年，都沒有看明白?！?lt;/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吾道：“彼此，彼此?！?lt;/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他隨口高亢，朗誦了一首詩，不知是他即興，還是借花獻(xiàn)佛。吾道：“不合平仄，野詩?！?lt;/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他眼睛瞪得像黑旋風(fēng)李逵，本來他的眼睛就大，這也與他那一張極其遼闊的臉般配。吾總說，青春時(shí)代，哪個(gè)女孩子愛上你，簡直是災(zāi)難，因?yàn)槟氵@張遼闊的臉，親半天都親不過來。他于是大笑。</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吾說，倘若愛詩，就寫自由體吧。律詩一定要講格律，非平仄而不能。他忽然爆了句粗口，說，我寫得爽就可以了，管他什么平平仄仄。</p><p class="ql-block">不過，飲了一半口以后，他吞云吐霧，抽的中華，吧臺(tái)上也遞吾，吾道，不抽。他說，這平平仄仄，就這么重要嗎？吾道，非常重要，平平仄仄，就像馬蹄聲聲，就像婀娜女體，有一種抑揚(yáng)頓挫，有一種曲線美。</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他說，老大，越說越高大上了，吾說，僅僅打了一個(gè)比方，怎么就高大上了，比如，吾現(xiàn)在即興作一首：</p><p class="ql-block">寇老八斗換五斗，何時(shí)高枕無憂眠。</p><p class="ql-block">與其倚馬詩可待，不如好好掙銀錢。</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他噴了一口濃煙，說，好，好，好。</p><p class="ql-block">吾道，不好，因?yàn)椴缓下桑且霸姟?lt;/p><p class="ql-block">他問，八斗是什么？吾道：八斗之才啊。</p><p class="ql-block">那么，五斗呢？吾道：五斗之米啊。</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夜靜。二樓的客人下來，吾道，沒有打擾到你吧？因?yàn)榭腿讼挛邕M(jìn)門時(shí)說，家里不安靜，生了個(gè)二寶，正是調(diào)皮嗨鬧的時(shí)候。六時(shí)飯點(diǎn)，他匆匆出去吃了晚飯又來，吾覺得喜力一哥在一樓這樣縱放豪情，高聲喊喝，會(huì)影響到他?？驼f，沒有關(guān)系，他通常帶著耳機(jī)?？唾I單，客走，喜力一哥又要拍人家的肩膀，吾道，不要隨便拍人肩膀，男人的肩，女人的腰，有講究。</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老大，你的規(guī)矩，你的彎彎繞，真他媽多。他仰頭讀了一句王之渙。很快，對探討詩，探討平平仄仄，他失去了興趣。他說，來點(diǎn)音樂吧。一進(jìn)門，他就要音樂，吾道，晚一會(huì)兒，樓上有客辦公?？妥吡?，他終于想起他的音樂了。他說，沒有音樂，一個(gè)咖啡館像什么咖啡館，這就像你跟一個(gè)女人尋歡，銷魂時(shí)候她不呻呻吟吟一樣。吾知道他的口味，放的還是他喜歡的滄桑藍(lán)調(diào)。隨著激越而蒼涼的歌曲，他搖頭，他晃腦，他眼睛微閉，臉上風(fēng)云變幻，整個(gè)肌體語言豐富。這說明他完全沉浸了。不過此夜，他沒有載歌載舞。這些煙腔的老男聲，他終于聽過癮了，他就粗暴又溫柔地打斷，說：伊蓮，伊蓮。</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于是，遵命，給他又放《伊蓮》。</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一瓶又一瓶，他喝喜力。吾控酒，不能放任他喝得太多。夜，漸漸深了，深得就像魯迅先生說，這夜將盡了。一如既往，喜力一哥，酒喝高興了，戀戀不舍，最后終于被吾推推搡搡，逐出門。臨別，與往常一樣，順手牽羊，牽走了一本書，《俄國短篇小說選》。</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是為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