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燈火兩處，元宵一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羅中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正月十四下午三時，辭別城市的喧囂，我們驅車回火爐溝老家，赴一場與父親的元宵之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甫入村口，堂妹夫悉心照料的蘭花已綴滿枝頭，幽香沁脾。層層梯田之上，油菜花鋪成一片金黃，暖風輕拂，花浪翻涌。蜜蜂在花間穿梭飛舞，嗡嗡之聲此起彼伏，為春日平添了幾分生機與熱鬧。</p><p class="ql-block">池塘里的觀賞魚，在鞭炮聲漸漸平息后，又大膽地浮出水面，成群結隊、悠悠然地在水中游弋，自在從容，一派安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家的首要事，便是陪84歲高齡的父親去菜園收菜。青菜油綠挺拔，蘿卜在土里憋足了勁兒瘋長。不少白菜錯過了最佳收成，已然抽出嫩黃的花薹。我們將白菜抱回喂雞，把蘿卜洗凈切片，用鹽腌漬瀝干，搬上頂樓晾曬成蘿卜干。青菜則入鍋輕焯，加鹽拌勻，靜待發(fā)酵成一壇酸香醇厚的農(nóng)家酸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夜幕降臨，屋內(nèi)燈火可親。我陪父親坐在電視機前，收看元宵晚會，歌舞戲曲輪番上演，滿是團圓祥和的暖意。手機里，黔江城里的元宵盛景正熱鬧非凡：潮汕英歌舞氣勢昂揚，魚燈流光搖曳，連香清脆悅耳，龍獅騰躍翻飛，一派喜慶歡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把手機遞到父親面前，他瞇著眼細看那熟悉的街巷與熱鬧民俗，嘴角不自覺漾起笑意。屋外月光如水，屋內(nèi)燈火溫暖，城里的繁華與故鄉(xiāng)的寧靜，在這一刻溫柔相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來最好的元宵，從不在繁華喧囂里，而在親人相伴的時光中，在煙火日常的踏實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元宵的燈火，終究是分了兩處。老家的燈影里，是父親日漸佝僂、杵著拐杖踽踽獨行的身影；城里的燈火下，是案頭永遠做不完的工作；離別時父親在車窗外依依惜別的眼神，令人淚目。這燈火遙遙相望，卻把我困在中間，成了進退兩難的旅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親年事已高，身體大不如前，連獨自生火煮飯都成了難事。曾接他來城里住了幾年，他終究是念著故土的草木，執(zhí)意回去，還親手修葺了老屋。他說，這回回去，就再也不離開了。城里那套租來的公租房，便這樣空了下來，每月的房租依舊按時繳納，像一根無形的線，一頭系著城里的生計，一頭牽著老家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其實這樣的兩難，又何止我一人。過年時的鄉(xiāng)村尚且熱鬧，爆竹聲聲、人聲鼎沸，仿佛日子都被暖意填滿?？赡暌贿^完，那些像候鳥一樣的年輕人，便又紛紛外出謀生，奔赴遠方。剛剛熱鬧起來的村莊，仿佛被人猛地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下來，空落下來，只剩下老人和老屋，守著一院冷清。這便是最真實的鄉(xiāng)村現(xiàn)狀：熱鬧是一時的，冷清才是常態(tài)；團聚是短暫的，別離才是日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身在老家，陪父親吃一碗湯圓，心里卻總惦記著城里的工作；趕回城里，坐在燈火下奔波忙碌，又時時刻刻放心不下孤身一人的父親，擔心父親是否按時吃飯吃降壓藥，擔心夜里父親起夜時會不會摔倒。監(jiān)控視頻“噔噔噔”一響，心頭一驚，馬上看螢石視頻監(jiān)控，看到父親或坐或站或走……心里就放下了，要是看不到就打電話，電話不通或者不接，放下的心又懸吊吊的。急急忙忙給鄰居打電話，可是唯一的兩位鄰居，已是年余古稀的老人，多次打擾他倆也不好意思。況且信號不好，經(jīng)常無法接通，耳朵也不好使，聯(lián)系很不暢，難??！</p><p class="ql-block">那碗元宵依舊香甜，可入口卻帶著幾分澀——甜的是團圓，澀的是身不由己；暖的是燈火，涼的是兩處相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人到中年，最怕的就是這般兩頭牽掛、兩頭為難：一頭是盡孝，一頭是謀生；一頭是故土難離，一頭是現(xiàn)實所迫。兩處燈火，照不亮同一段歸途；一碗元宵，盛不下半生的牽掛。我們在城里討生活，在故鄉(xiāng)念親人，在奔波里盡孝，在無奈中堅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熱鬧終會散去，繁華也會冷清，可那份藏在燈火里的惦念、湯圓里的溫情，從未淡去?？v有萬般兩難，也愿燈火常明，親人安康；愿每一次遙望，都能被溫柔回應；愿所有奔波，終不負這人間一場，血脈相連，心有所依。</p><p class="ql-block">自古以來就是忠孝兩難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丙午歲正月十五撰于黔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