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紀(jì)行散文:傅學(xué)岐</p><p class="ql-block">美篇編號:54436596</p> <p class="ql-block"> 從然烏鎮(zhèn)出發(fā)時,天便陰著。車子在雪山谷地間顛簸,雨雪斜斜地打在車窗上,天地間灰蒙蒙一片。棄車步行,再無道路,只在沙礫與巖石間循著前人踩過的痕跡。藏馬和馬夫們在景區(qū)入口處候著,馬背上鮮艷的氈子,是這陰霾里唯一的亮色。我沒有騎,想自己走一走。</p> <p class="ql-block"> 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并非因為高原稀薄的空氣,而是眼前的景象讓人不敢造次。十二月的藏東南,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顏色——山是灰白的,天是蒼青的,連天光都是冷的,一切都走向了世界的盡頭。風(fēng)從雪山冰川深處吹來,挾著洪荒般的氣息,細(xì)碎的雪片打在臉上,漸漸麻木了知覺。這座“地球第三極”上的冰川,果然名不虛傳。風(fēng)烈得讓人直不起腰,四周灰蒙蒙一片,我們只得尋了一處石窩暫避。</p> <p class="ql-block"> 高原的天氣最是變幻莫測。大風(fēng)過后,天光漸露,周圍的景物也漸漸清晰。我們來到湖岸遠(yuǎn)眺,在一片灰蒙之間,一道巨大的冰舌不知何時從雪山間靜靜淌下,末端陡然截斷,露出幾十米高的冰崖。那就是來古冰川——像一條凝固的銀河懸在半空,又像遠(yuǎn)古巨獸森然的獠牙,靜靜矗立。</p><p class="ql-block"> 湖面結(jié)了厚厚的冰。透過冰層,可見一串串封凍的氣泡,大的如拳,小的如豆,密密地擠在一起。我蹲下身,貼著冰面細(xì)看——那氣泡圓潤飽滿,像是億萬年前某個生靈的呼吸,在某一刻突然定格,永遠(yuǎn)留在了這里。冰的顏色也奇,有的地方乳白如奶,有的地方卻透出幽幽的藍(lán),那藍(lán)是從幽深湖底滲出來的。我知道,那是光在冰層里走了很遠(yuǎn)的路,藍(lán)光波長最短,最是倔強(qiáng),最后只剩下了它。</p> <p class="ql-block"> 百萬年。地質(zhì)書上說,這些冰川大多形成于第四紀(jì)冰期。百萬年前,地球是什么樣子?那時可有人類的祖先,在這冰天雪地里瑟瑟發(fā)抖?這些冰,從那時起就靜靜躺在這里,看著日月輪轉(zhuǎn),草木榮枯,萬物生滅。它看著我們這些匆匆來去的兩腳生物,會覺得可笑么?我們的一生,在它眼里不過一眨眼;我們的悲歡,在它腳下輕如塵埃。</p> <p class="ql-block"> 正出神,幾聲尖銳的叫聲劃過天際。抬頭看,幾只禿鷲正繞著冰川盤旋。它們是這蒼茫天地間唯一躍動的生命了。翅膀幾乎不動,就那么一圈一圈地滑翔,姿態(tài)從容得近乎傲慢。它們在丈量什么?也許是天與地的距離,也許是生與死的邊界,也許什么都不是——只是這片蒼茫的一部分,像我一樣,偶然路過。</p><p class="ql-block"> 禿鷲盤旋的姿態(tài),讓我想起天葬。藏地人相信,死亡不是結(jié)束,而是另一次開始。肉身歸還自然,靈魂繼續(xù)旅程。這樣想來,冰川的冷、禿鷲的猛,都不再讓人畏懼——它們不過是這輪回的一部分,和我一樣。</p> <p class="ql-block"> 天色漸暗,云層更低,壓在山頭。該走了。起身時,遠(yuǎn)處冰面?zhèn)鱽硪宦晲烅?,是冰塊擠壓斷裂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天地間,這響動格外驚心。像有什么東西醒了,又像有什么東西碎了。</p> <p class="ql-block"> 回程路上,我們在然烏鎮(zhèn)找了小店喝茶。爐火燒得正旺,酥油茶滾燙。窗外,方才還蒼涼得讓人心慌的雪山,此刻在暮色里竟顯出幾分溫柔。老板娘問我冷不冷,我說還好。她又問看到冰川沒有,我說看到了。她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們藏族人說,冰川是有靈性的,你能大老遠(yuǎn)來看它,它會記住的?!?lt;/p><p class="ql-block"> 會記住嗎?我不知道。冰川見過百萬年的風(fēng)雪,見過無數(shù)個像我這樣匆匆來去的人,它大概記不住每一個。但我知道,這個冬日的午后,當(dāng)我在來古冰川的湖邊坐著,當(dāng)禿鷲在頭頂盤旋,當(dāng)風(fēng)吹過百萬年的冰面——那一刻,我記住了自己有多么渺小,又有多么幸運。</p><p class="ql-block"> 冰川不語,它只是在那里。而我,帶著這份渺小與幸運,回到塵世間。</p><p class="ql-block"> *部分照片經(jīng)后期處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