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展廳里光線柔和，我們站在一幅剛完成的長卷前合影。那卷子鋪在特制的展架上，山勢蜿蜒，水紋細(xì)密，墨色未干處還泛著微光。有人笑說，這哪是畫，分明是把整條渾河的晨霧、千臺山的松風(fēng)、高爾山的舊磚紋，都悄悄卷進去了。</p> <p class="ql-block">他站在畫前沒動，毛筆懸在半空，像在等一陣風(fēng)來校準(zhǔn)落筆的力道。那長卷攤開三米有余，城市天際線與老巷青瓦并肩而立，騎單車的少年掠過銀行玻璃幕墻，倒影里卻浮著一座清代鐘樓——傳統(tǒng)與當(dāng)下，在宣紙上不爭不搶，只共用一池墨。</p> <p class="ql-block">畫架旁散著幾支舊筆，筆桿被磨得發(fā)亮。他退后半步，瞇起眼打量剛添上的幾筆飛檐，檐角翹起的弧度，和撫順西露天礦坑邊緣那道天然的弧線，竟有幾分神似。長卷不單是紙上的風(fēng)景，更是我們走過的路、記得的地名、喊得出名字的街角。</p> <p class="ql-block">她左手捏著一張寫滿小字的紙，右手執(zhí)筆，在長卷右下角補一叢野菊。紙上的字是采風(fēng)時記的：新?lián)釁^(qū)老茶館的銅壺嘴、望花街糖葫蘆攤的竹簽堆、還有誰家院墻縫里鉆出來的馬蘭頭……長卷越長，越像一本攤開的撫順手賬，墨痕是字，留白是呼吸。</p> <p class="ql-block">四雙手一同托起那幅剛題完跋的長卷，紙面微顫，墨跡在光下泛青。有人輕聲念出卷首題的四個字：“山河可親”。沒有宏大的詞藻，只把“可親”二字寫得溫厚——就像長卷里畫的不是名山大川，是孩子們在勞動公園追泡泡的側(cè)影，是老人坐在永安橋頭剝毛豆，豆殼落進風(fēng)里，也落進畫中。</p> <p class="ql-block">卷軸緩緩收攏時，有人下意識伸手護住軸頭。那動作熟稔得像護住一本家譜。其實哪有什么秘傳技法？不過是把菜市場聽見的討價還價聲、廣場舞喇叭漏出的《茉莉花》、還有雨天屋檐滴答敲打鐵皮桶的節(jié)奏，都化成了筆鋒里的頓挫與留白。</p> <p class="ql-block">黃外套的她指尖停在長卷中段一處橋洞下，那里畫著半只褪色的紅燈籠，繩子斷了半截?！斑@兒該補個‘福’字。”她笑說。旁邊格子襯衫的女士點頭，順手從包里掏出一枚舊印章——是社區(qū)書畫班發(fā)的，印泥早干了，可蓋在紙上，那點朱砂紅，比新印的還沉實。長卷不怕修改，怕的是沒人記得哪處該添一筆人間煙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