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夜色剛落，絳州古城的街巷便活了過來。紅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連成拱門，上書“祥州古城中國年”——“祥州”是絳州古稱，一筆一畫里都透著老城的溫厚與莊重。“馬年大吉?！睅讉€(gè)字映在青石板上，像一句輕輕落下的祝福。人影穿梭其間，笑聲、快門聲、遠(yuǎn)處摩托駛過的嗡鳴，都裹在暖光里。我站在拱門下抬頭，忽然明白：所謂年味，不是掛在高處的熱鬧，而是踩在腳下的踏實(shí)，是燈籠映在臉上那一瞬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街心廣場上，一只巨碗燈飾靜靜盛著光——碗里不是羹湯，是金燦燦的玉米與飽滿的麥穗，粒粒透亮，仿佛剛從秋野里捧來。碗身繪著纏枝蓮與牡丹，藍(lán)與橙撞得熱烈卻不刺眼。這哪是燈？分明是絳州人捧出的一年收成，是土地寫給時(shí)光的回信。我駐足片刻，風(fēng)里飄來一絲糖香，混著人聲，暖得恰到好處。</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街角，一只老鼠燈籠蹲在石階旁，憨態(tài)可掬。它穿著橙衣，襟口繡著粉花，耳朵卷成小螺，眼睛亮得像含了星子。孩子們繞著它跑，仰頭笑，它就那樣靜靜亮著，不爭不搶，只把“子鼠”那份靈巧與親昵，悄悄點(diǎn)進(jìn)年節(jié)的底色里。</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一頭牛燈穩(wěn)穩(wěn)立在老槐樹下。黃衣紅結(jié)，角尖微光，耳朵溫潤泛著柔黃，像剛從絳州南原的坡地上踱步而來。它不吼不躁，只用寬厚的輪廓守著街口，仿佛在說：春耕未至，福氣已到。</p> <p class="ql-block">虎燈在牌坊一側(cè)，瞇著眼，神氣里帶著點(diǎn)俏皮。黃橙相間的皮毛、綠紅相間的衣裳，胸前那朵紅紋，像絳州剪紙里躍出的活物。它不威不猛，倒像鄰家少年穿了新襖，在燈影里偷偷抿嘴笑。</p> <p class="ql-block">兔子燈最是溫柔。它站在青磚墻根下，手執(zhí)一把紫扇，金線在衣襟上蜿蜒，耳尖與臉頰泛著柔光，像被月光吻過。它不蹦不跳，只靜靜立著，把“卯兔”的靜氣與靈秀，一并融進(jìn)古城的夜風(fēng)里。</p> <p class="ql-block">龍燈盤在古戲臺(tái)廊柱旁，藍(lán)身金角，胡須飄然，衣上龍紋灼灼生輝。它不騰不躍，卻自有氣度——絳州的龍，從來不是云端神物，而是扎進(jìn)日子的根脈，是鑼鼓一響就活過來的精氣神。</p> <p class="ql-block">蛇燈盤在茶館檐下，綠身黃紋，圓眼含笑，嘴角微揚(yáng)。它不冷不滑，反倒透著股機(jī)敏與從容，像絳州老匠人手中那條游走于燈紙之間的金線，彎而不折，柔中帶韌。</p> <p class="ql-block">猴燈在綢緞莊門前，紅衣金紋，藍(lán)腰帶束得精神，腮上一點(diǎn)粉，笑得毫無防備。它踮著腳，仿佛下一秒就要翻個(gè)跟頭，把“申猴”的活泛與熱絡(luò)，全撒在來來往往的煙火人間里。</p> <p class="ql-block">雞燈立在糖葫蘆攤旁，紅冠挺立，綠衣橙帶，眼睛微閉，像剛打完鳴，心滿意足地歇口氣。它不喧不鬧，卻把“酉雞”的勤勉與喜氣，悄悄別在了絳州人買串糖葫蘆的指尖上。</p> <p class="ql-block">狗燈守在客棧門口，黃白相間的毛、粉耳、紅衣金紋，胸前還系著個(gè)紫蝴蝶結(jié)。它昂著頭，眼神亮而溫厚，像絳州人家養(yǎng)了多年的老黃狗，不吠生人，只搖尾迎客——忠是它的年話，暖是它的燈語。</p> <p class="ql-block">豬燈在年貨鋪前，藍(lán)衣黃帶，粉耳圓潤，瞇眼憨笑，連耳尖都透著光。它不肥不懶，只把“亥豬”的豐足與憨厚，釀成一盞暖燈，照著人們拎著臘肉、抱著春聯(lián)，一步一踏實(shí)，走回自家門。</p> <p class="ql-block">糖葫蘆攤前人未散。紅的山楂、紫的葡萄、青的青梅、橙的橘瓣，串在竹簽上，裹著晶亮糖衣，在燈下像一串串凝住的晚霞。我買了一串，咬一口，酸甜迸開——原來十二生肖的熱鬧，最后都落進(jìn)舌尖這一口脆響里。</p> <p class="ql-block">歸家路上，見一家小院門開著，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馉饳、一碗醋燜羊肉、幾碟小菜，還有一瓶溫好的黃酒。三人圍坐，碗筷輕碰，笑語低低浮起。那光從窗里漫出來，與街上的生肖燈遙遙相映——原來最盛大的花燈，從來不在街上，而在一盞守候歸人的燈下，在一碗熱湯升騰的霧氣里。</p>
<p class="ql-block">絳州的年，是十二盞燈，也是十二種活法；是古城墻上的紅，也是灶臺(tái)邊的暖。燈影搖曳處，生肖不單是年輪的刻度，更是我們活成自己的樣子：或穩(wěn)如牛，或敏如鼠，或韌如蛇，或暖如狗……一盞一盞，照見來路，也照見歸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