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揚州四望亭路南側(cè)，鬧市車水馬龍的喧囂里，藏著一處被時光規(guī)僻封存的所在。這里沒有飛檐斗拱的殿宇威儀，沒有曲徑通幽的園林雅致，唯有一段段高低錯落、苔痕漫染的城墻基址，在市井煙火中靜默佇立，將揚州跨越千年的興衰榮辱，一磚一瓦鐫刻進(jìn)大地的肌理。這便是宋大城西門遺址——一座肇始于五代、綿延使用至明清的古城門，一部無需筆墨、只用磚石與夯土寫就的揚州千年編年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城門深深：層疊磚石里的城市年輪，站在西門遺址博物館的玻璃防護(hù)欄前俯身凝望，歷史的斷面毫無保留地鋪展在眼前，如同一本被歲月攤開的線裝書。最底層是唐代斑駁的夯土基座，其上疊壓著五代規(guī)整的包磚城墻，再往上是兩宋加固增筑的城垣，唐、五代、宋、明的建筑遺存層層相扣、世代疊加，每一層紋理，都是揚州城生長的印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95年11月，揚州考古人的手鏟輕輕拂去千年浮塵，觸碰到那些沉睡地下的古磚時，誰也未曾料到，這次發(fā)掘竟補(bǔ)上了揚州城址從盛唐向兩宋演變的關(guān)鍵歷史缺環(huán)。整片遺址總面積約7000平方米，考古揭露的五代夯土城墻基槽寬達(dá)8米，獨創(chuàng)的“夾城墻”建造技法，以內(nèi)外包磚、中間夯土的結(jié)構(gòu)，讓城墻的穩(wěn)固性遠(yuǎn)超同時期普通城垣；兩宋時期的包磚城墻殘高仍有4米，墻體寬至12米，主門道磚券跨度達(dá)4.5米，恢弘形制依稀可見當(dāng)年氣象。最令考古界驚嘆的，是遺址中出土的北宋晚期磚構(gòu)券頂式城門洞——這是迄今為止我國城市考古發(fā)現(xiàn)中，最早的券頂城門實物，比北宋官方建筑典籍《營造法式》記載的同類技術(shù)，足足早了一百五十年，堪稱中國古代城市建筑的活化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宋代的西門，官方名為“通泗門”，一個“通”字，道盡了這座城門作為江淮交通樞紐的核心地位。閉上眼，千年前的市井盛景仿佛就在眼前：黎明破曉，厚重的木質(zhì)城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晨光穿過券頂縫隙，灑在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挑著鮮蔬瓜果的農(nóng)人、背著貨擔(dān)的商販、趕著騾馬車隊的商旅，順著城門魚貫出入，馬蹄聲、車輪聲、吆喝聲，匯成揚州清晨最鮮活的序曲。主門道上留存的18道深深車轍，最深處凹陷達(dá)15厘米，那是千百年間無數(shù)車輪反復(fù)碾壓的痕跡，是宋代揚州陸路商貿(mào)繁盛、車馬不絕最直觀的實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唐代的揚州，坐擁“揚一益二”的絕代風(fēng)華，繁華富庶一度超越國都長安?？脊艛?shù)據(jù)證實，唐代揚州羅城作為核心商業(yè)區(qū)，城垣上開設(shè)四座城門，而唐長安城的外郭城門常規(guī)僅為三座，這多出來的一座城門，正是揚州商業(yè)繁榮、人流如織的無聲宣言。彼時的瘦西湖，并非如今的游覽勝境，而是揚州西城的天然護(hù)城河，河面舟楫往來如梭，江南的絲綢、淮南的鹽糧、海外的香料，都經(jīng)水路運抵城門之下，再流轉(zhuǎn)至全國各地。唐代揚州城墻采用經(jīng)典的“收分”建筑結(jié)構(gòu)，墻體隨高度向內(nèi)側(cè)緩緩收縮，內(nèi)外兩側(cè)砌以一米多厚的青磚，中間夯實黃土，力學(xué)與工藝的完美結(jié)合，讓這座城池在千年風(fēng)雨、戰(zhàn)火更迭中，始終堅守著城市的根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烽火邊城：金戈鐵馬下的江淮屏障，揚州從不是一座只懂風(fēng)月的溫柔城池，它自古便是江淮鎖鑰、軍事重鎮(zhèn)，而西門，便是這座重鎮(zhèn)最堅實的前沿防線。尤其是南宋一朝，宋金、宋元對峙的烽火燃遍江淮，西門的功能從商貿(mào)門戶，徹底轉(zhuǎn)向了御敵要塞，每一塊城磚，都浸染過鐵血與堅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據(jù)《宋史·地理志》記載，北宋崇寧元年（1102年），揚州在冊戶數(shù)達(dá)五萬六千余戶，人口穩(wěn)步增長，城市依舊繁華。但靖康之變的鐵蹄，踏碎了中原的安寧，揚州瞬間從東南樂土變成邊防前線。南宋建炎年間，朝廷升揚州為帥府，將其劃為抵御金兵南下的核心要塞；端平二年（1235年），淮東制置使趙葵主持修筑西門甕城，打造出“凸”字形的防御形制——即便敵軍攻破第一道城門，也會被困在甕城之中，成為四面守軍的靶心，這是古代城池防御謀略的極致體現(xià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從五代到南宋，西門的形制從“凹”字形逐步演變?yōu)椤巴埂弊中?，每一次改動，都伴隨著戰(zhàn)火的逼迫：五代十國戰(zhàn)亂頻仍，守軍拆唐羅城舊磚修筑城門，兩側(cè)加筑馬面突出墻體，擴(kuò)大防御射擊范圍；北宋晚期金兵南下，守軍依托南北馬面加筑甕城，層層設(shè)防；南宋中期蒙古鐵騎壓境，又將城門收窄、墻體加厚，以更小的開口抵御強(qiáng)攻。一磚一石的增拆，一墻一洞的改造，背后都是揚州軍民血與火的抗?fàn)?，是亂世中守護(hù)家園的遠(yuǎn)見卓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南宋寶祐年間（1253-1258年），權(quán)臣賈似道任兩淮宣撫使，征調(diào)三萬軍士，耗時一年修筑寶祐城，將歐陽修所建的平山堂納入城中，形成“包平山堂而瞰雷塘”的防御格局；景定元年（1260年），民族英雄李庭芝接任兩淮制置使，為搶占蜀崗中峰制高點、阻斷元兵攻勢，再度修筑大城，將平山堂城與寶祐城連為一體。至此，揚州形成了獨一無二的“一地三城”格局：宋大城守護(hù)百姓民生，寶祐城囤積糧草軍械，夾城以“雙甕城+馬面墻”的硬核結(jié)構(gòu)扼守咽喉，三座城池互為犄角，撐起了南宋江淮防線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辛棄疾的詞句，道盡了揚州的烽火歲月：“落日塞塵起，胡騎獵清秋。漢家組練十萬，列艦聳層樓?！苯B興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顏亮舉兵南侵，一度攻占揚州，卻在采石磯被虞允文率軍大敗，最終死于部屬之手，辛棄疾的這首《水調(diào)歌頭·舟次揚州和人韻》，正是對這場戰(zhàn)事的慷慨追憶，字里行間，都是揚州城的鐵血風(fēng)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德祐元年（1275年），另一位民族英雄文天祥，與這座西門留下了悲涼的邂逅。彼時元兵南下，揚州城防森嚴(yán)，文天祥欲入城面見守將李庭芝共商抗敵大計，卻因戰(zhàn)亂阻隔，始終無法踏入西門一步，只得在西門外賈家莊的荒廟中露宿。他在《至揚州》中寫下：“此廟何神三十郎，問郎行客忒瑯珰?；碾A枕籍無人問，風(fēng)露滿堂清夜長?！惫鲁计?，城門在望卻不得入，家國危難與身世飄零的悲涼，都凝在西門的斷壁殘垣之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市井煙火：城門內(nèi)外的人間百態(tài)，城門從來不止是戰(zhàn)爭的堡壘，更是一座城市的生活圓心，是人間煙火最濃郁的舞臺。西門之內(nèi)，是商鋪林立的街市；西門之外，是流水潺潺的城河，千百年間，無數(shù)揚州人的日常，都在這座城門下緩緩展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日天剛蒙蒙亮，城門口的早市便率先蘇醒：挑著青菜蘿卜的城郊農(nóng)人，扛著針線雜貨的貨郎，懷揣筆墨趕考的學(xué)子，手持缽盂化緣的僧侶，還有走親訪友的百姓，各色人等匯聚于此，人聲、腳步聲、討價還價聲，揉碎了清晨的寧靜。遺址出土的文物里，一件墨書“西門”二字的瓷碗底格外珍貴，這是宋代城門下商鋪的日用器皿，或許是一家迎客的茶肆，或許是一家飽腹的食店，一只帶字號的碗盞，便是當(dāng)年市井生意的小小見證。而考古發(fā)現(xiàn)的漢代水井圈，更印證了這片土地的生命力——從漢代到明清，這里的人們依水而居、繁衍生息，千年煙火從未斷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北宋時期的揚州，雖不復(fù)唐代“揚一益二”的極致繁華，卻依舊是東南漕運樞紐、文化名城。歐陽修任揚州太守時，在蜀岡之上修筑平山堂，“坐花載月，風(fēng)流宛在”，與文人墨客把酒臨風(fēng)；蘇轍在《揚州五詠》中詠嘆平山堂：“堂上平看江上山，晴光千里對憑欄。海門煙沒朝云闊，澗水塵空夜月寒?！痹娭械那鍟缗c雅致，是和平年代揚州最動人的模樣，而西門下的市井煙火，便是這份風(fēng)雅最踏實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是亂世之中，煙火氣總被戰(zhàn)火打斷。南宋李庭芝守?fù)P州時，為充實城防、安撫流民，“募汴南流民二萬人以實之，有詔命為武銳軍”，兩萬余名背井離鄉(xiāng)的北方百姓，在揚州找到了棲身之所。西門內(nèi)外的棚戶、小店、街巷里，藏著他們逃難的艱辛，也藏著他們重新扎根的希望，一粥一飯、一針一線，都是亂世里最堅韌的人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張士誠政權(quán)割據(jù)揚州，重修城垣，遺址出土的銘文城磚，清晰記載了這次修繕的史實；明崇禎十七年（1644年），史可法堅守?fù)P州抗清，在西門布下重重防御工事，并在此寫下絕命家書，以孤城抵御清軍，留下千古忠魂；清嘉慶二十一年（1816年），揚州最后一次大規(guī)模修繕西門，《重修西門記》碑刻詳實記錄了工程細(xì)節(jié)，為這座千年城門，留下了最后一次官方修繕的印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座西門，見證了揚州從唐、五代、兩宋到元、明、清的王朝更迭；每一塊城磚，都沾過守城將士的汗水與熱血；每一寸土地，都印過普通百姓的足跡與悲歡。它是軍事要塞，是商貿(mào)門戶，更是揚州人刻在骨血里的家園記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石上蒼苔千年遺址里的時光回響，如今的宋大城西門遺址，早已卸下了金戈鐵馬的防御重任，化作揚州鬧市中一處靜謐的歷史坐標(biāo)，讓往來之人，得以觸摸千年時光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98年10月1日，宋大城西門遺址博物館正式建成開放，成為揚州四座宋城城門遺址中最早立館的一處，其“原址保護(hù)、現(xiàn)場展示”的模式，也成為中國古代城市遺址保護(hù)的經(jīng)典范例。2011年，博物館完成全面提升，打造出“室內(nèi)文物陳列+室外遺址實景”的綜合展示體系，讓千年城門以更完整的姿態(tài)與世人相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漫步遺址之中，露天保護(hù)的主城門遺跡清晰可見，城墻斷面上的夯土層、磚砌體層次分明，宋代的排水溝、車轍印、柱礎(chǔ)石都得到了原樣復(fù)原；數(shù)字影像廳內(nèi)，全息投影生動演繹著文天祥過西門、李庭芝守?fù)P州的歷史往事，讓冰冷的磚石有了鮮活的故事；現(xiàn)代三維監(jiān)測系統(tǒng)實時監(jiān)控墻體的溫濕度、沉降度，用科技力量，守護(hù)著這些歷經(jīng)千年的文化遺產(chǎ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遺址之外，是揚州人熱氣騰騰的當(dāng)下生活。四望亭路車流不息，石塔菜場人聲鼎沸，新鮮的蔬果、地道的小吃、鄰里的閑談，與千年前西門下的市井景象，跨越時空形成了奇妙的呼應(yīng)?？脊殴ぷ髡咴谖鏖T遺址周邊勘探出大面積唐代商業(yè)區(qū)遺址，出土的瓷器、銅錢、陶器，再度印證了唐代揚州“富甲天下”的史實。昔日的繁華隨流水遠(yuǎn)去，卻又在新時代里，以另一種模樣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明人曾棨在《揚州》詩中嘆道：“翠裙紅燭坐調(diào)笙，一曲琵琶萬斛情。二十四橋空月色，只應(yīng)流水是年聲。”西門外的護(hù)城河水，就這樣靜靜流淌了一千年，水流走了風(fēng)月，流走了烽火，卻流不走城門守護(hù)的城市記憶。站在城墻斷面前，唐代夯土、宋代包磚、明代加筑的層次清晰可辨，最底層的唐土，見證過揚州的盛世風(fēng)華；中間的宋磚，鐫刻過抗金御蒙的鐵血堅守；頂層的明垣，銘記過史可法的孤忠氣節(ji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蘇轍在《揚州五詠·蜀井》中寫道：“行殿古今存屋壁，歲寒煙雨暗池臺。東游十二年前事，游宦空驚歲月催?！蔽羧盏某菢堑钣钤缫鸦鳉堅?，當(dāng)年的池臺樓閣隱于煙雨，但西門遺址的斷壁殘垣，卻依舊承載著歷史的溫度，讓我們得以與千年之前的揚州對話。</p><p class="ql-block"> 西門無言，卻以千年磚石為語，訴說著揚州的過往，守護(hù)著這座城市的根與魂。煙水悠悠，城門依舊，揚州的千年故事，還在西門的苔痕里，默默傳續(xù)。</p>